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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鹤政个人幕间:烧春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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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见了半生长冬。
长夜常冬,子夜一醒,春总不至。
这是关于孤儿院夜晚最深刻的回忆。你早走出了那里,但它像人生的地标,凡是要溯源回望就绕不过。如果不去看它,你甚至会迷路。
你的疾病、你的淡漠,或主动或被动的伪装是它为你披上的铠甲。这铠甲对外坚固,对内冷硬,硌世界,也硌你。
夜里闭上眼,手脚与心常是冷的,你就是一颗星球,极夜,永夜。闭上眼后时有梦。梦极吝啬,它也是需要素材与认知的。因此你噩梦不断,少有美梦。
白昼光光,你坐在角落看书。院子里的秋千是明星玩具,你被排挤霸凌当然没资格坐一坐它。
好在角落还有长椅,你在长椅上枯坐,好像只要在阳光下的木椅上坐得够久,就能从身下的死物那借来认同,教它替生前的族群允许自己,成为星球上第一个能从阳光中获取能量的人类。
这样的想法不切实际,它像你的名字一样容易早到嘲笑。
其他孩子捂着嘴,眉毛弯着,眼睛挤在一起笑,凑在一块指点你。你的名字如此与众不同,不注重音律,本意古怪,弯弯绕绕的内涵,你活该被挤出群体,成为群体的消遣,加固群体的关系。
你一时也开始怀疑。
你是不是真的不属于他们?不是人类,不是生物。那你该是什么?智能?机械?
大抵如此。唯有如此。
你这么确信,直到你是大脑也信了。
那时,他们却又管这个叫疾病。
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你身边的人换了一批。他们不再对你怀抱幼稚的恶,但他们怜悯你,善待你,不远不近地观察你,小心猎奇。
你一时找不到出路了。
可你也无人能问。
孩童迷茫时需要引路人,最常见的引路人是母亲,而你已迷茫了数十载。
你也见过被生母找回的孩子,被养母带走的孩子。有些时候,孤儿院会记载孩童双亲的信息,相貌年龄,姓名身份。因为这些孩子不是被一卷襁褓一顶纸箱丢在院门口的,拐卖、走失,或是临时托付,他们尚有来处。
孤儿院的帮佣指着院子里的娃娃,能说上三天三夜不重样的故事。故事里每个母亲都不同,母亲看着他们的目光不同,母亲离开他们都原因不同,母亲独一无二,你连那个“一”都未曾寻到过踪迹。
你问帮佣,他只为难地说,你刚生下来就被送到这,是个穿西服的男人送来的,不许我们打探消息。
你再问,他支支吾吾地说了些相貌特征和自己的猜测。
你记了许多年。
你的个子高了,聪明才智显露出来,你开始有能力去找他,然后找“她”。
他们怜悯你,你渐渐顾不上了。你忙着找你的来处。
找来找去,你知道,母亲是个舞女。她辗转于高官之间,遇上了你的生父。那是个人渣,在母亲怀孕后送她上实验台。
你不知道她是怎么生下你的,你只能查到是父亲的政敌救了你,出于对父亲的恶意。
你的长冬更冷了些。你因戏谑暴虐诞生,你因憎恨厌恶存活。你又想,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是被爱的?
有的。母亲定然是爱你的,否则她怎么会生下你?拼死也要生下你?
可你没见过她。你不知道她的样貌,因此你甚至没有梦到过她,又或许,会不会是因为机器没有梦呢?
你不知道答案。你只好想,她定然是来过你的梦的。只是她动作太轻,太小心,怕惊扰了你。因此你们素未谋面。
生如长冬,直至青年时代。
你遇见了一个逃家的贵族小姐,又遇到一只毛茸茸的狼人。你们都是社会的边角料,凑在一起,挤挤挨挨,谋了个体面工作,至此算是有了家。
名叫“万都”的队友问你,她的名字是不是很奇怪,要不要改一个更简易的名字?
你坚定地拒绝了,说,你的父母兄长爱你,给了你这个名字,不要改掉它。
那之后的生活稳定下来,渐渐有了点幸福的味道。你伸了个懒腰,第一次听见春日有鸟清脆的鸣叫。好奇地放眼望去,你看见角落生起苍翠野草。
正好,莉伯蒂对你说:“春天了,我们去郊游吧!”
春来,春至,春日芜芜遍荒丘。
从那以后,你的每天都是初春。
……
你在春日里走了许多年,命运就向你开了玩笑。
真正的智能AI、惊天阴谋、混战、争吵、分别,殊途同归……你经历了一场大战,勉强算是又结识了两个朋友。
其中一个不像人,另一个像母亲。
但你从未打扰她,这些腹诽无第二人知晓。
你看着她以凡人之心系住了一只猛兽,以凡人之躯庇护了数不清的孩子。
当真奇怪,都是孤儿院,怎么就鸦巢的孩子这么好命?
你难免感慨,却从未愤世嫉俗。你只是偶尔去孤儿院坐一坐,看看孩子,看看她。
她关注孩童的起居,照顾少年的心情,又与归来的成年人打打闹闹,欣慰地夸奖他们。鸦巢飞出去的小乌鸦回来了,叼着亮津津的小玩意,妆点故乡,向母亲炫耀。
母亲,母亲。
母亲是凡人。
你亲眼见着她老去,感到另类的心酸宽慰,仿佛她替你的母亲活至寿终正寝。
百年身死,这是极好的喜事。可你日复一日等待,却觉得这是等待审判。她当真要死去那天,你还是急匆匆地第一个进了屋,看着她,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口吻问——你想不想活?
其实你更想问,你能不能活?
我不需要你想母亲一样照顾我,我不会把你当成母亲。
但是母亲,你能不能活下来?
你罕见的想哭,但终究没有。太多时候你都不是一个好孩子,甚至不算一个好人。因为你不择手段,行事冷漠,可你总是幸运,终究还是哄回来相依为命的家人。
现在,母亲也哄着她的“孩子”。
她握着“女儿”的手,说了些秘密的承诺,只有她们知道的话语,而后面带笑意离去。你转过身去,队友抱住你,你在家人怀中松了口气——如此也好。
此时仍不是终点,你的人生还有话可谈。
只此经年,你还算满意吗?
鹤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