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汞之梦》河砂

17、Time（4）

　　“你说什么？！”鹤政猛地上前，双手拍在茶几上，面色紧绷，他阴沉着脸，近乎咬牙切齿道，“赫尔加矿石，是集合体生物？”

　　凯茜·李平静道：“注意措辞，是猜测。严格来说，我还没有实证。”

　　薇奥拉突然说：“你有实证，你见过它了。E·H，你见过它了，是不是？它也在监听我们，从头到尾。”

　　“它骗了我！”破晓队的安定员。

　　“……嘿。”洛克萨妮虚弱地，“有人愿意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吗？”

　　世界给她的解释是一块倒塌的天花板。

　　天花板被砸穿，烟尘四溅。万都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开，这才没让她被砸中。砸穿天花板的存在立刻抬起机枪，开始扫射在场的人。

　　玻璃破碎，建筑墙被连片炸毁。

　　万都顾不得其他，钨钢锹一扫，把众人都推到沙发后面。

　　凯茜·李被这不分敌我的子弹打中，顿时血流如注。她喘着气，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姿态。

　　薇奥拉眼疾手快，一手抄着钨钢锹砸上“敌军”的枪管，另一手抓住它的脑袋，生生向上拔。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拉扯断裂声后，敌人应声倒地，薇奥拉手上提这个还在冒电流的机器脑袋。

　　“那是……什么？”洛克萨妮率先打破平静，虚弱而茫然地问。

　　“科研所的新发明，本来要拿去打石灾的，被人捷足登先了。”鹤政冷声道，他狼狈地站起，抹了把脸，拿出随身携带的电脑飞速操作。他头也不抬，对薇奥拉与万都说：“我来拆它的防火墙，你们顶住！”

　　“说什么探索世界……这是毁灭世界吧！”鹤政一边操作，一边咬牙切齿道。

　　薇奥拉看了看自己的钨钢锹。机器士兵的子弹把它打出了凹陷，显然，这些新款瘟疫队的掘墓人战斗力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迭代。

　　她丢掉钨钢锹，对万都说：“照顾好这里的人。”

　　抬头看向天花板的空洞，越来越多象征着机器士兵存在的小黑点在空中不断放大，它们正在往此处集结。

　　“我跟你一起。”万都说着，扒下作战服，甩了甩脑袋，抖搂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洛克萨妮瞪大了眼睛，嘴巴长大。她颤抖的目光下移，在掘墓人尾椎处看见了一条不出所料的尾巴。

　　“……”

　　洛克萨妮真觉得，她回去可以买彩票了。

　　万都把作战服交给还愣着的洛克萨妮：“我用不着，你穿着吧，一会打起来好歹有点防护。啊，我是狼人，身体改造，听说过吧？别怕，我到底还算是人的，不会害你。”

　　洛克萨妮还能说什么，当然是马不停蹄地穿上。掘墓人的作战服很沉，她钻进去，像钻进了一块透光的软铁，被均匀压上身体的重量碾得眼冒金星，仿佛要把内脏都挤出来，险些喘不过气。

　　一时间，洛克萨妮脑内缺氧。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分外佩服自己从前的掘墓人队友。原来他一直在穿着这么沉的东西战斗吗？他是这么做到的，怎么力气那么大，动作那么快？他还是人类吗？

　　意识模糊间，作战服的自我循环系统启动，开始了变形调整，尽可能贴合普通人的身体素质。自西莱斯特创造出它，制作作战服的特制纤维已经经过了好几代的优化，依旧避免不了高密度。

　　因此普通人要成为掘墓人，需要经过一系列身体改造。

　　让他们能经住二型水银制剂的增幅副作用，撑得起作战服。水银制剂再怎么加工，它依然是水银，对人体危害极大，说掘墓人是烧命作战毫不夸张。

　　洛克萨妮透过护目镜，看见两位掘墓人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猎犬，不，飞鹰显然不太像人。她动作快得连高科技护目镜都无法捕捉分析，一瞬间就从一侧“瞬移”到另一侧，这道身影如果是一段动画，一定会被吐槽经费不足，断帧短得太夸张了。

　　她腾挪到哪，哪的机器士兵就瞬间报废，在半空中炸成烟花。可它发射出的子弹跑单已经沿着既定轨道四散，眼看着就要落入尖叫惶恐的人群。

　　另一道身影窜了出来。

　　她一样快得难以捕捉，但她的目的让她难免停滞，因此洛克萨妮能看清她是如何行动的。在护目镜可以放慢的镜头里，万都抱起街道上的凡人，不停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她们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配合不算默契，但战力的强悍很好弥补了默契度的空隙。

　　万都清空了一片地带，立刻转身参与战役。她的全速略逊一筹，但全力与薇奥拉相差无几。

　　原本应该是一边倒屠杀的局面，硬是让两个人打成了平局。机器士兵只能硬生生被撕开金属，砸烂核心。

　　远处，被送到安全地带的居民颤颤巍巍举起相机，将战况上传至网络。流量与热度飞快攀升，热搜复现了六年前德尔吉罗镇的盛况。

　　很快，上传视频照片的人发现，热搜消失了。不但是热搜，每一条相关讨论都被迅速删除，新消息更是连发都发不出来。

　　像这种撤热搜限流冷处置的情况不是没发生过。可这一次，人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了压迫感。

　　仿佛……网络似乎活过来了。它是活的，比世界上任何生物都要敏捷凶悍，正在虎视眈眈地巡视自己的领地。

　　人类的通讯被截断了。

　　研究所内，尚未被破坏的机器说话了起来。它们有些并不具备广播功能，也没有储存音频，只有运作时的响动可充作拟语言。

　　“斯—通—女—士—”

　　仪器无人操作，突然自顾自地运作，播报声、嘀声、轰隆声……破碎的音素被截取，粗暴拼合，拧成了一句话。模拟语言带来的声音恐怖谷让人心里发麻，它的采样来源太丰富，一句话仿佛响在四面八方。

　　“您—并—不—在—乎人—类——我—们没—有—冲—突—”

　　智能时代，依赖机器的人类出现了莫大的恐慌——机器活了。

　　“我—们—不—是—敌—人——可—”

　　薇奥拉扯住一个机器士兵，两三下撕碎了往地面上的仪器砸去，把那些昂贵的机器一扫而过，一次性砸碎。

　　她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

　　“它在入侵！”地面上，鹤政声嘶力竭地喊道，“小心！”

　　“不用管我，敲你的代码。”薇奥拉躲过一个机器士兵，滚到地上蹭了一身灰，一面把追过来的机器士兵垂扁，一面随口交代鹤政。

　　“这不是不用管的问题，它在发射导弹啊！”鹤政抓狂。

　　“……”

　　薇奥拉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尚且清净的天空，一时间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万都，搭把手把人都撤走，能撤多少撤多少。”

　　狼人少女点了点头，再次开始转移目标。

　　“快快，送到这边！”一个军人站在不远处冲她们焦急大喊，是凯瑟琳上校，她急道，“往这里来！”

　　“军方的人在外面！”她一边组织营救，一边问，“这头什么情况？！武器库一直在被攻击，还有一颗导弹已经失去控制了！”

　　“长话短说。有个智能AI好像程序出差了，要毁灭世界。这里有个叫鹤政的，你们把他带走，再找几个电脑高手，武器库千万要守住了。我被炸不会死，其他人肯定死定了。”薇奥拉提着凯茜·李，把她交给军医。

　　她倒是命硬，先是挨了好几枪，还能在激烈万分的战斗下留了一口气。

　　凯瑟琳先是傻眼，随后飞快镇定下来：“您也多小心，鸦巢孤儿院也受到了袭击——”

　　薇奥拉气势一变，浑身杀气腾腾，吓得凯瑟琳浑身一颤大脑空白。她压抑着怒气，喉咙里甚至夹杂着野兽示威似的低吼：“能不能拦住那个疯子？否则我要去砸总电闸和信号基站了！”

　　她就不信，一个AI没了电和信号还能闹出花来！

　　鹤政半个身子上了军方运输车，手上不停，还得抽空吼着回答：“能！”

　　“……没，没事，孤儿院没事，克里斯托弗把机器士兵都挡住了，孩子们和杜波依斯都被转移了。”凯瑟琳也结巴地补充。

　　野兽暂时被安抚了下来。

　　——千万不能让她拔，否则医院里的病人就完蛋了。

　　鹤政坐在运输车上，额头冒汗，咬着牙和智能AI拔河。

　　议会那头反应够快，他们以最大速度找来不少黑客，趁着E·H还没来得及隔断所有通讯迅速沟通，终于暂时将AI隔离在外。

　　……他松了一口气。与其他人相比，他又额外多松一口。

　　——至少现在，E·H算是把薇奥拉彻底惹毛了，人类不用担心这个顶层武力的叛变。

　　“……抓紧时间。”鹤政在加密过的语音通话中说道，“我们还不知道AI有什么后手。防火墙千万稳住了，在抓紧造出‘黑盒’，只要能把它关进去，我们就赢了一半！”

　　各地的黑客都给他回了个“好”。

　　鹤政死死盯着电子战场，额头冒汗，神经高度紧绷，克制不住声音：“凯茜·李醒了没！赶紧审她，那个傻冒AI到底要干什么！”

　　“还没！”军医紧张不已，“她失血过多……”

　　莉伯蒂趁乱给凯茜·李进行了建议包扎，但机器士兵的

　　一名来自拉伊城的黑客突然在语音中尖叫：“晶簇犬！晶簇犬暴动了！”

　　“什么？！”

　　这个黑客在攻防战上没什么建树，但他努力恢复了一部分网络和监控，时时注意。就在几分钟前，各地——可观测的各地突然出现大量晶簇犬袭击人类的情况。

　　赫尔加矿石、集体生物、网络性……网络——对了！鹤政灵光一闪。

　　假设，如果，赫尔加矿石是一种有集体意识的“网络生物”，以辐射感染寄生。那人类的通信网络和晶石网络，是不是能互通的？

　　伊莱·哈特是研究晶石的科研人员，他备份上传了自我意识，成为了AI“E·H”。他从晶石获取的灵感。人类这么多年了对网络技术的开发，多少也带着对晶石的“仿生物科技”。

　　首先，现在的E·H肯定发了疯，它已经不站在人类这边了。那么再推断，再建立逻辑——它极有可能既连接了人类网络，也连接了晶石网络。

　　所以兰罗城会覆灭！它在逐步试探人类的底线，逐步让晶石蚕食人类文明。

　　文明。

　　它要覆灭人类文明，或者说它想让人类与晶石融合，而凯茜·李帮了它。这也是为什么她说了那些话……

　　“醒了！”军医说。

　　鹤政猛地回头，看向车后座的凯茜·李。

　　女人面色苍白，对上他的眼神就是一笑：“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事已至此，即使突然，人类也必须作出抉择了。”她说，“人类这些年来对辐射的防范仅限于‘晶石波频’，电子信号已经成了可以偷渡的路线。如果再不抉择，那么晶石辐射全人类感染也不过是瞬息的事。”

　　“为什么……”疾行的车辆上，不知道是谁这么问。

　　他们还能问什么呢？哪一个问题在现在仍然存在意义？

　　凯茜·李闭上眼，她说：“AI走进了逻辑误区，思维的死胡同。人类需要真理，真理为人类未来存在。人类真正需要的是未来。而晶石能让族群内部再无战争、压迫、剥削……它没有个体私心，只求种族繁衍扩散，大公无私。”

　　“我建议人类认命。”凯茜·李轻轻咧开嘴角，笑道，“晶石是更完美的生命形式，人类成为晶石只是失去现有文明而已，却获得了永生。而人类所在意的那些璀璨文明，不过是人类自娱自乐，没有了文明，星球不在乎，宇宙不在乎。”

　　“何必要拒绝呢？是身为‘人类’的生命系统格外自私而排外吗？”

　　宇宙如此之大。地球不是赫尔加开拓道路的第一站，它早有过成功与失败，平静地见过悲惨壮烈的史诗、无能为力的妥协。

　　人类能表演的，宇宙早就上演过，地球毫不起眼。

　　这样渺小的存在，为何要有层出不穷的传奇，为何要自说自话地感动？

　　凯茜·李的气息渐渐弱了，晶石取代了人体细胞，大片透蓝色水晶增生般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