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汞之梦》河砂

16、Time（3）

　　事实上，兰罗城覆灭是个极坏的消息。

　　抛开人类内部的问题，它似乎预兆着晶石进化了。

　　这一部分是科学家该操心的事。薇奥拉要做的是看看人类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人催化了它，还是有谁报复社会引来了超大量石灾，这些她来查这些。

　　上一轮调查，调查队身兼数职，又要对外清扫，又要调查是否牵连派系斗争，查得难免仓促。他们倒是确定了这次事件与戒毒计划不是一个性质，但更多也没有了。

　　薇奥拉直觉这次事件一定牵连了某些疯狂的人，因此她需要外援。

　　薇奥拉给鹤政打了电话：“有没有空干点私活？”

　　对面显示沉默，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有！姐姐需要的话，我们都有空的！”

　　……是个小姑娘。

　　薇奥拉想了想，试探道：“德斯蒂尼？”

　　“……”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几秒后，她激动地压抑着声量，“叫我莉伯蒂就好！莉莉，莉莉当然更好……”

　　薇奥拉：“好，莉莉。”

　　“……”

　　安全屋内，鹤政一贯冷淡的脸上有些生无可恋。他看着兴奋到快晕过去的莉伯蒂，无言地看向万都。

　　万都：“莉伯蒂这几天很累，她高兴就好。”

　　“什么？去查兰罗城的事吗？没问题！”那头，莉伯蒂已经一口应下了。

　　薇奥拉的语气带着笑意，她说：“不需要你们太忙，查查凯茜·李就好。”

　　莉伯蒂立刻看向鹤政，微微眯起眼，神色理所当然，颐指气使道：“嗯？”

　　鹤政默默开始在网络上检索信息。

　　挂断了这通通讯，薇奥拉拨给另一个人。铃声响了一会，对面才接。

　　“……什么事？”声音沙哑，语气颓靡，半死不活到了极致。

　　“找你干活，价格你开。”薇奥拉说，“要是你不缺钱当我没说，法斯特。”

　　对面静了一会，忽然传来一阵起身穿衣的动静，还有衣物主人摔跤的响动。洛克萨妮·法斯特昂扬着语调，浮夸道：“任您差遣！”

　　……

　　克洛艾亲眼见着薇奥拉当机立断开始拉帮手，前面几个人她都没说话，直到薇奥拉连洛克萨妮都拉上，她才忍不住道：“你找法斯特干什么？实在不行我把沙兰丝交给你算了。”

　　薇奥拉说：“看不懂是吧？那就对了，我要一些人迷惑敌人视线。”

　　“……有没有敌人还不一定呢。”克洛艾嘀咕道。

　　薇奥拉哼笑一声，把终端机甩在桌上：“但愿没有。”

　　但愿这只是赫尔加自己的事，一次普通的进化。

　　“你还记得吗？”薇奥拉突然问，“我当时被你捡回来的事。”

　　克洛艾奇怪道：“当然记得。怎么，年纪到了爱忆往昔了？”

　　薇奥拉欲言又止，摇摇头：“算了，等我回来再说。”

　　“……你讲点吉利的话。”克洛艾说，“我一死，孤儿院就剩你了。”

　　“你才应该说点吉利的话。”薇奥拉说。

　　……

　　薇奥拉向上层递交了一份报告，总而言之，她怀疑兰罗城有新型石灾，打算带人去清扫清扫。

　　她平日里一声不吭干事只认钱，突然主动要做点什么，吓了不少人一大跳。

　　凯瑟琳上校一个通讯打到孤儿院，劈头盖脸就问克洛艾：“飞鹰什么情况？她要干什么？什么叫兰罗城可能有新型石灾，什么石灾要她也纠集那么多人去打？”

　　“……她就是怀疑猜测，毕竟兰罗城一夜之间全灭太诡异了，保险点多带几个人。”克洛艾说。

　　上校狐疑道：“她有这主观能动性？”

　　“虎鲸一时兴起还爱顶死鲑鱼玩呢。”

　　上校只能半信半疑地挂了通讯，托着下巴沉思。她就这么坐了半小时，秘书忍不住问：“要再确认一下吗？”

　　上校：“事情往上报吧，我可不想打扰虎鲸玩耍被抽一尾巴，顶不住。”

　　另一头，克洛艾看着终端机，忍不住发笑。她就知道，让薇奥拉来管这些事是最合适的。

　　猎犬、飞鹰，随便什么称呼，名为“薇奥拉·斯通”的家伙是最佳催化剂。

　　这些年来，各大势力打得不可开交，薇奥拉也放开了手脚四处活动。她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已经足够让众人深刻意识到，她不能算是一个只认钱的雇佣兵。

　　她那战斗力还是不是人都不好说。

　　她像一头盘踞在人类中间的未知巨兽，一举一动都可能带来风暴。

　　哄着劝着，让她在鸦巢玩养家糊口的过家家游戏就好。不要惊动她，不要打扰她，让她追着自己尾巴玩，别让她注意到周围还有人。

　　在这种全神贯注的警惕下，只要薇奥拉发现了什么问题，他们一定能及时地全力以赴。而薇奥拉得站在人类这边，互补互助，一切才能稳中向好。

　　克洛艾·杜波依斯快死了。巨兽与人间的锚点就要断裂。

　　更别提在投靠政府议会之前，猎犬给晶瞳干的活太耸人听闻。不上称四两没有，上称了一千斤都顶不住，没有克洛艾这个缓冲带，难说她以后会不会被清算。

　　就算她强大到无惧人类的驱逐谋杀，克洛艾也怕她从今往后一个人流浪在人世之外。

　　薇奥拉固然强大，说不定寿命也是未知数，更说不定以她的层次不会在乎孤独。

　　但克洛艾是人类，她习惯以自己的心态去思考薇奥拉的未来。如果有一天，甚至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她死去了，薇奥拉怎么办？让猎犬真的成为野犬，去野外流浪吗？

　　而一旦薇奥拉被驱逐，鸦巢孤儿院也将面临危机。

　　所以说，无论兰罗城有没有更多内幕，克洛艾都要借着这次事件推着她往人间走。露出点人的模样，入世成人，立点功，做点好事，将来好好活下去。

　　……

　　洛克萨妮·法斯特披着大风衣，眼下青黑一片。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

　　在原先的队伍待的好好的，界碑议会嘎巴一下把她抽走送进药师队。而药师队的俩人看着都不正常不普通，洛克萨妮忍了，认了。

　　结果她进了药师队，还没以这个队伍的名义执行几次任务，最后一次任务更是惊天动地，一举惊动整个社会。事后队长多琳·柯顿被宣布在枪战中死亡，洛克萨妮只能微笑说明白了。

　　再然后，戒毒计划曝光了。拔出萝卜带出泥，政治界掀起了巨大风暴。洛克萨妮·法斯特这只无故卷入其中的小虾米被拍得半死不活。

　　偏偏她身份尴尬，又没有背景。队伍重组时谁都不敢要。在家赋闲至今。

　　洛克萨妮懒洋洋地靠在装甲车上，看着破晓队的三个小孩吵吵嚷嚷下了车，感慨道：“老实说，我蛮羡慕那三个小孩的。打打闹闹吵一吵，又青春洋溢地折腾世界去了。”

　　而她，被人像砖头一样搬来搬去，在哪都得顶天立地，不然上司就会把她打进地里。现在没有上司了，负债差点把她打进地里。

　　薇奥拉最后一个下车，洛克萨妮问她：“你呢？你又为什么来？”

　　“查清真相，顺便有必要的话灭口。”

　　“……”得，这个老板也不太正常。

　　……

　　薇奥拉拿着报告塞给面熟的守卫，再次进了软禁凯茜·李的研究所。

　　一行人乌泱泱挤进接待室，把原本宽敞的房间硬是站挤了。

　　凯茜·李显然也有些懵，她扫视一圈，视线落在薇奥拉身上，语气如常：“飞鹰女士，您今天又来，是还有什么事吗？”

　　“我怀疑你没说实话，带一堆人来审你。”薇奥拉说。

　　凯茜·李盯了她一会，又看向接待室外。上一次薇奥拉来见她，外面守着一堆人，这一次，卫兵已经走光了。

　　她突然嗤笑一声，感慨道：“要不说有力量就是好呢。”

　　她知道，议会放弃她了。

　　议会留下她，是眼馋她的科研能力。可凯茜·李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她做不到“西莱斯特”的水平。

　　而薇奥拉·斯通是“西莱斯特”。如果这只野兽动了玩心，想来钻研一下赚钱养家以外的游戏，为了稳住它，议会能果断舍弃凯茜·李。

　　无论兰罗城有什么真相，无论凯茜·李是否与真相相干。薇奥拉选中了凯茜·李作为游戏内容，那就随她玩去吧。

　　“你打算怎么审？刑讯？还是套话？”凯茜·李靠着沙发垫，有些好奇。她神态悠闲，按亮终端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现在是上午九点，网络通畅。

　　薇奥拉看着她的动作，并不作声。飞鹰退后一步，破晓队的渡棺者上前，开门见山道：“兰罗城的灾难和你有关吗？”

　　凯茜·李沉默半晌，她看向接待室里的鱼缸。十来只漂亮的金鱼正在水中上下游动，缸中水质良好，下方布景优美，假石灵巧，水草栩栩如生。

　　她问：“你怎么定义文明？”

　　莉伯蒂一愣：“什么？”

　　凯茜·李并不理她，自言自语道：“依人类的定义，一个基于城市中心、具有复杂社会分工和阶层结构、拥有正式的政治组织系统、并能够通过文字等工具创造和保存其文化成就的高级社会形态。它是一个社会复杂化达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既是人类适应和改造环境的非凡成就的体现，也包含着其内在的矛盾和代价。”

　　“……”

　　薇奥拉双手环胸，微微低着头。她似乎在听。

　　凯茜·李不在乎他们听不听，继续问：“那么，什么才算人类？”

　　鱼缸中的金鱼穿过虚假的水草，半遮半掩。它们背部圆滑呈蛋形，完全没有背鳍。

　　背鳍是鱼类重要的平衡器官，失去它导致金鱼游动不稳，更容易翻滚和侧倾，需要花费更多体力来保持平衡。在混养环境中，它们笨拙的游姿使其难以抢食，也更容易被其他鱼攻击。

　　“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

　　它们头部布满丰厚的肉瘤。肉瘤组织非常脆弱，容易在碰撞中受伤、出血，继而引发细菌感染。

　　如果肉瘤过度向下生长，可能会挤压口鼻，影响进食和呼吸。过度生长的肉瘤可能覆盖眼睛，导致金鱼视力受阻甚至失明，容易撞缸。

　　“发达的大脑、直立行走、相对较弱的身体、复杂语言、幼态持续？”

　　它们的眼睛瞳孔向上翻转，永远望向天空。它们几乎看不到前方和下方的物体，觅食极其困难，很容易因找不到食物而饥饿，无法看清前方的障碍物。

　　“独特的基因序列、自我意识与元认知、抽象思维与推理、情景记忆与前瞻性、符号语言、心理理论、创造力与艺术？”

　　它们拥有巨大、柔软、如裙摆般的尾巴。

　　飘逸的鳍边是其他鱼甚至同类好奇啃咬的目标，容易导致鳍条损伤和感染。

　　过于柔软的鳍叶容易折断和磨损。巨大的尾巴造成巨大阻力，使金鱼游动缓慢而费力，难以应对强水流。

　　“文化传递、复杂的社会结构、协作与利他、 仪式与信仰理性？”

　　它们的身体鳞片钙化凸起，像一颗颗珍珠镶嵌在身上，身体也因此变得滚圆。

　　凸起的鳞片非常容易在刮蹭中脱落，脱落后不再长出珍珠鳞，而是普通的鳞片，留下疤痕。圆球般的体型挤压了内部器官空间，可能导致消化问题。

　　“自主性、道德主体意识与感受性？活着的智人个体，从出生，或受孕/出生前的某个阶段，取决于法律体系——到死亡。那么，法律人格赋予了个体权利和义务？”

　　凯茜·李的目光从鱼缸移开，落到薇奥拉脸上。隔着作战服，她看不见她的眼睛，但薇奥拉抬起头，迎接她的注视。

　　凯茜·李确信，她们在对视。

　　她缓缓开口，问：“若你不再直立行走，大脑退化。若你贴地匍匐，像蠕虫，像水禽，面目全非。你看你，看皮囊，看灵魂？何以定义灵魂？人类赋予人类以人类，你将赋予你以……？”

　　没人回答。她也不期待回答。凯茜·李低低发笑，她看向莉伯蒂，温声道：“小姑娘，你问我，我和兰罗的覆灭有没有关系，对不对？”

　　凯茜·李又一次答非所问地聊起了其他，她说：“晶瞳派很多研究资料都遗失了，有人怀疑是极端分子玉石俱焚，但谁也说不准。它们曾经把资料藏得太好，如今资料遗失，新时代的科学家需要重新开始研究。”

　　“我当初不是研究所核心人员，而是个别任务的外包工。但科研是一颗树，成果之间是有关联的。晶石加工粉能戒毒，是因为它具有修复性、网络性，能像锚点一样代替坏死的神经元重新连接起神经系统，从生理上戒掉一部分毒瘾。”

　　“我，还有许多科研人员很早就怀疑，赫尔加矿石其实不是矿石，而是微生物集合体，一种新型细菌。它通过辐射感染同化其他生物，在它们体内寄生，人类就是宿主之一。如果是这样，要么它和人类趋同进化，要么它毒死全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