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汞之梦》河砂

15、Time（2）

　　鹤政盘腿坐在公寓床上，撑着下巴，单手操作电脑，百无聊赖地检索信息。

　　网络所能覆盖的地区都是他的监控范围，“全世界”都在发生大事，尤其是莉伯蒂依旧不理他。情报照收，援助照接，就是不理人，真是君子记仇从早到晚。

　　一开始，他还能和叫E·H的智能AI互损消磨时光。但戒毒计划公开两个月后，E·H就说它想通了，要去做E·H，不当“伊莱·哈特”了，然后消失在了电子世界。

　　鹤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垮着脸，继续搜索重大信息，以便及时援助队友。

　　浏览到一条新闻后，鹤政立刻坐直了。

　　“兰罗城遭遇不明袭击，三队瘟疫队失踪，爆发大面积晶石感染，全城覆灭。”

　　“真是，老熟人啊。”鹤政喃喃自语。

　　兰罗城自戒毒计划后在社会名声上格外尴尬。主谋之一兼主要科研人的凯茜·李是城市议员，掌握大量资源。她还涉嫌杀害科研人员伊莱·哈特，并明确了灭口锈刀队三人及前药师队渡棺者霍尔·布莱克的罪行。

　　罪行曝光后，兰罗城的名声臭得彻彻底底，凯茜·李也被收押，原定明年执行死刑。但据鹤政所知，政府那头有人眼馋她的科研能力，正在力求保下她。

　　先不说凯茜·李。鹤政眯起眼，立刻黑进界碑议会的任务系统。界碑议会动作还算快，已经下达了调查任务——不快不行，自水银制剂出现后，晶石病再也没出现过这么大规模感染。

　　更别提这些日子以来，界碑议会被政府议会穷追猛打。

　　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出现“玩忽职守”的名声，政府议会能把它一拳打散了，再把瘟疫队这个特殊武装揣自己兜里。这百多年来眼睁睁看着界碑议会把持瘟疫队，政府议会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都派了谁……”鹤政自言自语着，继续往下浏览，“嗯？‘飞鹰’？这谁……薇奥拉·斯通？”

　　猎犬？她掺和什么？还怪形式地改了个代号。

　　鹤政略一思考，立刻回过味来。

　　这索伦迪尔第一投机客八成是看晶瞳力有不逮，立刻踹了人家找新老板了。正逢政府议会想对瘟疫队伸手，俩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这次任务会派她去，估计是政府议会让晶瞳和铁砧折腾麻了。

　　为防止界碑议会隶下的瘟疫队可能存在“派系对立”遗风，政府议会和界碑扯皮半天才把大部分队伍进行了筛选重组。

　　但这依旧不能保证队伍的纯净性。

　　这几年人类文明形式一片大好，势头正旺兴致正高，兰罗城咔嚓一下被全灭，政府议会也是没招了。

　　晶石暂且不谈，就怕这其中又牵扯了政治，为了及时抹杀丑闻，政府议会把灵活扫尾的任务扔给了薇奥拉·斯通。

　　鹤政的表情忍不住微妙起来。

　　这人怎么老在干这种扫尾灭口的活计？

　　……话说这是要不要告诉莉伯蒂？好歹事关她偶像，说一声，万一能刷好感呢。鹤政盘算着，把新闻和任务列表一起打包发给在外奔走的队友。

　　……可喜可贺。莉伯蒂回他了，秒回，回了个感叹号。鹤政一时欣慰，一时心酸。他都不知道是该乐原来她们一直盯着自己的通讯，还是该羡慕猎犬如此招莉伯蒂喜欢。

　　哦，现在是飞鹰。鹤政面无表情地想。

　　……

　　飞鹰正在前往拜访凯茜·李的路上。

　　薇奥拉接了任务，立刻知道自己该去找谁。

　　她的任务不在查清兰罗城覆灭真相，而是查清这其中有没有派系关联。那么她最好先去盘问一下凯茜·李。

　　钢铁野兽般的装甲车一路驶出孤儿院，按照议会给的信息来到一间隐蔽的研究所。

　　这间研究所挂了私人的牌子，从外部看冷清得有些破败。薇奥拉走上前，与门口看守的便装士兵进行信息对接，经过检查后才在陪同下走进接待室。

　　凯茜·李已经在等她来。女人神态自若地坐在沙发上，脚上戴了电子镣铐。她看向薇奥拉，谦和有礼地微笑点头：“好久不见，猎犬女士。”

　　“现在是飞鹰。”薇奥拉说。

　　凯茜·李挑了挑眉：“换老板了？”

　　薇奥拉说：“和你一样。”

　　凯茜忍俊不禁：“这老板可不够大气。至少对我是这样，我研究不出来，他们就嘀咕我消极怠工。圣母在上，科研又不是放置经营小游戏，把科学家放进实验室就能进度加一加一。”

　　薇奥拉耸了耸肩：“我不搞研究，不懂这些。我对科研的了解近来自你的侄子，不过他死了太久了。”

　　凯茜沉默了，她再开口，语气微妙：“斯通女士，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没有艺术性。”

　　“抽象派也是艺术。”薇奥拉说，“怎么，你迟来的恻隐之心动了？”

　　凯茜别过脸，双眼放空。这位算得上天才科学家今年也已五十又九，眼尾生了皱纹，八字纹明显。

　　许久，她才说：“……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不如饶那个孩子一命，省得莎莉娜生我的气。”

　　薇奥拉接道：“他算不上死了。”

　　“……什么意思？”

　　“政治的考量，科学的手段。一切取决于您够不够意思。”

　　“那很遗憾，我死后大概是要挨莎莉娜一顿打了。”

　　薇奥拉隔着作战服的护目镜，上下打量她。凯茜·李也看向她，脸上又带着那副招牌的温和笑脸。

　　她是那么谦和，语气温柔怀念，就像一个普通的，怀念旧友的人。

　　凯茜·李在说谎。薇奥拉想。

　　薇奥拉沉默一会，礼貌告辞。她起身离开，接待室透明的玻璃墙上映出凯茜·李的目光。她目送她，打量评估她。

　　薇奥拉离开研究所，坐在驾驶座上沉思。

　　“猎犬”并不是官方给薇奥拉·斯通的代号，而是一个诨号。

　　名字会起错，诨号不会。

　　薇奥拉确实有着猎犬一样的直觉，兽与人在她身体里争夺各自的占比数量，而前者在战斗、调查时总能获胜，这就让薇奥拉能精准捕捉到尚未有实证的真相。

　　现在，她直觉，凯茜·李绝对不老实。

　　哪怕这次事件不是凯茜·李谋划的，她也一定参与其中。看不见后悔。凯茜·李不认为她错了，只认为她输了。她极偏执狂妄，议会压制不了她，即使她一时显得温顺驯服，也只是蛰伏。

　　凯茜·李在意莎莉娜，但莎莉娜已死，伊莱在她眼里没那么重的份量。她还在乎什么呢？真理。

　　人类的真理，科研带来真理，科研得出了什么，真理是什么？

　　薇奥拉停止思考，拿起终端机，看过调查对发来的位置，驱车前往。

　　到了目的地，薇奥拉一言不发。调查队里有老有新，几个薇奥拉见过的熟面孔，几个是纯粹的年轻人。

　　她一来，他们就显得拘谨。

　　好在事件紧急，他们没空拘谨太久。薇奥拉也顺势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跟在后边当挂件，在脑中甄别整理调查队奔波查来的信息。

　　忙碌过三个月，事无巨细，这件事与派系无关，无人需要灭口。

　　薇奥拉立刻告别了要去清理附近石灾潮的调查队，不打白工。她驱车回家，等红灯，调换电台，向老板汇报结果，等酬金到账，一切就像她过去几十年做的那样。

　　路过熟悉的街口，薇奥拉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过弯。后座，钨钢锹不知怎的离开了拘束带，被离心力甩得哐当一声。

　　薇奥拉有些愣，觉得这一幕略熟悉。

　　“欢迎收听……”她直接按掉了广播。

　　几个老热门，再加一个新兴大热节目，人类之声，末日胡言、文明脚印……没一个她爱听的。

　　它们来来回回就说那些东西。每日新闻中夹杂着主持人的吹捧，或者幽默刻薄的政治笑话，有时用力过猛，卖弄失败。然后是呼吁。科研重要，城建重要，文明重要，要找真理，找未来。

　　……真理、真理，真理是什么？

　　谜底在晶石身上，而酬金在薇奥拉手里了。

　　方向盘再打过一个弯，薇奥拉回到了孤儿院。

　　六年前收留的前药师队掘墓人沙兰丝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她的身份编制还没撤销，钨钢锹也还留着。苒妮那个小丫头就要去举，哪里举得起来，憋红了脸用力大半天，屁股先和地面击掌。

　　薇奥拉好笑地摇摇头，走进孤儿院。

　　克洛艾今天没有站在窗口提醒任何一个小孩。她安静地坐在桌前，一旁的柜子抽屉有打开的痕迹。

　　薇奥拉知道，那是她放止痛药的地方。

　　克洛艾听见了脚步声，转头看向她，问道：“任务怎么样？”

　　薇奥拉说：“没有我要杀的，白赚一笔。”

　　克洛艾沉默一阵。窗外，沙兰丝正给家苒妮打气，她小声鼓励道：“慢慢来，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副院长问她：“怎么不继续查了？我记得后续是要清扫兰罗城附近的石灾的。”

　　薇奥拉说：“与我们无关。”

　　克洛艾说：“有关。”

　　院子里，苒妮又一次失败了。她还不甘心，又去抓钨钢锹的长柄。

　　薇奥拉说：“什么地方有关？”

　　克洛艾说：“未来。”

　　薇奥拉困惑道：“鸦巢已经有了百年之基，我们是要谋划下一个百年吗？”

　　她这几年接了两个大任务，那些任务金怎么不够鸦巢花呢？薇奥拉一时没想通，但既然克洛艾这么说了，她这些天还是要再接一些任务来得保险。

　　克洛艾说：“我们要谋划人类的未来。”

　　院子里，苒妮咬着牙，不停喘气。周围的孩子纷纷说：“算了算了，我们都拿不起来，苒妮你也别试了，我们玩别的吧！”

　　苒妮没理他们，依旧倔强地继续用力。那个和她抢过仿制品的孩子也说：“苒妮，我承认你很厉害了，你以后一定会像薇奥拉那样当最厉害的掘墓人。歇会吧，你这样会受伤的。”

　　屋内，薇奥拉定定地看着克洛艾，说道：“你改观念了。”

　　克洛艾看向窗外，说：“我要死了。”

　　薇奥拉愣住了。

　　克洛艾继续说：“记得吗，我脑子里有道伤，这些年一直头疼。我感觉到了，我死期将至，孩子们需要新的妈妈，因为总会有新的孩子。孩子们会长大，他们需要未来。”

　　“哇——！！！”院子里爆发了一阵惊呼，欢腾得要翻天了。

　　“苒妮苒妮！你拿起来了！”

　　苒妮站在人群包围中，她成功将沙兰丝的钨钢锹抬了起来，尽管流了满身汗，身上还四处擦伤，可她当真把成年人都举不起的钨钢锹抬起来了。

　　“苒妮！苒妮！”

　　薇奥拉也转过头，窗外还是那副风景，她在孤儿院看了许多年。

　　但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天朗气清。

　　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