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汞之梦》河砂

14、Time（1）

　　酒店大堂，吊灯垂下层层华钻，光泽靡丽。透亮的高脚杯轻轻摇晃，猩红的酒液吞没一部分光亮。觥筹交错，笑容得体，眸光闪闪，他们是整个索伦迪尔最富丽的亮度。

　　一道身影猛然窜出，手臂拦腰一卡，把正在低笑交谈的棕发女人掳走。女人发出惊呼，在场宾客还来不及诧异，身影就反手掏出钨钢锹，一扫一推，清空一片地带。

　　“嘀嘀嘀——”

　　急促短暂的嘀声后，大堂炸开了。小型的爆炸摧毁了主梁，建筑坍塌。吊灯砸下，酒杯粉碎，酒液混着鲜血，分不清香与腥。人群爆发出尖叫、哭喊、惨叫……喝止他们的是一声枪响。

　　“砰！”子弹出膛，正中废墟上的特工。

　　莉伯蒂·德斯蒂尼收起配枪，看向手里还抱着伊温妮的万都：“没受伤吧？”

　　万都摇头，将伊温妮放好。律师吓得脸色微白，却也飞快冷静下来：“又是暗杀？”

　　莉伯蒂皱着一张脸：“这都是明杀了！”

　　伊温妮好笑道：“好了好了，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们在掀别人桌子呢？你们先去善后吧，我来应付记者。对了莉伯蒂，让万都去你姐姐那边吧，她们……”

　　“她们更有经验。”莉伯蒂摊了摊手，“用不着担心的。我是德斯家第一个跑出来的女孩，但我年纪最小，那会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结果堂姐们学着我跑了，她们一出来就搞出了了不得的动静，把我老爹气得要死，雇了不少人清理门户呢。”

　　伊温妮失笑：“那就按你安排的来。”

　　她看向已经在聚集的记者，无奈摇头。

　　晶石来得太突然。

　　三百年前，公国王国林立，贵族数不胜数。法律按身份判罪，有个爵位天然站在了法典之上。晶石粗暴地摧毁了人类之间的联系，社会变革急剧加速，新兴阶级不满贵族占据了太多社会资源，火枪弹药相互招呼。

　　翻开史书一看，那段时间可谓群英荟萃，各种思想在每一个小小的城邦大同小异地诞生，在社会上共襄盛举。

　　人类对外斗晶石，对内斗人类，外斗内行，内斗一起死，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直到新历二世纪初，正逢社会走向稳定，人类开始集中全部精力对付晶石。在此之前，一部分旧贵族消亡，一部分旧贵族顺势转型，一跃成为“新贵”。其中以艾莱克家为甚。一跃成为能源工业巨头，更有幸出了一个西莱斯特。

　　当代艾莱克家主分外重视她的才能，不惜举家支持她的研究。西莱斯特扛起了人类前行的路，艾莱克家对她进行了全力的托举，一步步把科研所、界碑议会打造成庞然大物。

　　可以说，艾莱克是贵族世家在时代转变中的上限。但这个世界从来不缺跟不上时代的人。

　　莉伯蒂出身的德斯家就是如此。拒绝变通，拒绝接纳新事物，固步自封得令人震惊。早几年还时不时能闹出德斯家的纨绔当街打人被告进监狱，引来德斯家主当堂怒斥法官不敬贵族的丑闻。

　　当然，家主也没能把纨绔捞出来，白白丢了脸。

　　再过几年，德斯家也落寞了，手上没钱没权，靠着儿女联姻在老旧圈子里相互吹捧抬轿子过日子。好死不死，偏偏这会又出了个黛西·德斯，也就是如今的莉伯蒂·德斯蒂尼。

　　她12岁帮助表姐逃跑失败，被关进忏悔室，出来后仍“不知悔改”。

　　17岁时，已出嫁的三姐回家时告诉她父亲已为她定下亲事，只待她成年便出嫁，于是决定逃跑。黛西成功了，成了莉伯蒂·德斯蒂尼。

　　她这一跑可算捅了马蜂窝，家中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有样学样，闯出去做了好一番视野，给老家主气得中风在床，至今未康复。

　　政府议会为除旧革新计，对此更是大为欢迎，庇护了不少这些老旧家族跑出来的人。

　　伊温妮曾以为社会的变革就到此为止了。

　　她离开酒店废墟，走向迎面走来的记者群。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人群上方，是一块正在转播演讲的大荧幕。

　　那是莉伯蒂的堂姐。她的声音经过电子设备变得有些失真，但仍旧直击人心。

　　她说：“晶石病来到人类中间，已经有数百年，我们染病，痛苦，去世。数百年的脚步，人类走散了，城邦封闭，社会险恶，争端不息。”

　　“走到今天，我们不禁要问，我们能和解吗？”

　　“我们要同谁和解？疾病？人类至今未战胜的疾病不止晶石病。”

　　她说——那么，我们不禁要换一个对象发问，我要同谁和解？议会？政府？科研所？我们为何有那么多要和解的对象？和解，和解，我们为何同它们成了竞技场两端的存在？

　　它们难道不是我们推举而生，承载了我们期望的存在吗？我们何以成了仇敌，成了商人与货物？

　　哪里出问题了吗？

　　晶石遍野，我们不怕。旧历有救子的母亲，有救难的医生，有载史的学者。新历，有无数人前赴后继，有西莱斯特女士为我们开创启程时刻。我们的文明在前行，它何以失去了方向？我们何以要问，“前”是在哪？

　　哪里出问题了吗？

　　人类创造了人类的文明，文明何以藏污纳垢？

　　我们不禁要问，我们失去方向了吗？我们失去信心了吗？我们失去了正义了吗？

　　我们忘记自己了。我们麻木或被迫地接纳邪恶，我们称它为和光同尘，我们退一步，于是它进一步，用它蛮横的，虚伪的谎言代替人类的真理。

　　既然如此，我们不禁又要问，我们如何想起自己，拿回失去的东西，如何明晰，何以为人？

　　伊温妮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她回过头，莉伯蒂叉着腰，神色愤愤地对万都抱怨。

　　那孩子确实应该抱怨，她们这半个月来遭遇了起码十次刺杀。要不是万都身为掘墓人武力高强，恐怕性命堪忧。

　　她皱着眉头嘟嘟囔囔，小姑娘俏丽的脸同她姐姐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神情，一样坚毅鲜活。

　　“阿波特女士！请问您怎么看这次会场爆炸事件？这是你们针对规范科研，重新制定民生保障法的会议……”记者举着话题急切发问，目光炯炯。

　　伊温妮看向她，平静道：“这是一场谋害人类文明的刺杀。”

　　记者一愣，伊温妮看向摄影师的镜头，目光平和而坚定：“我知道你们在看。那么就请好好看着。我们不会放弃，哪怕你们真的杀死了我，甚至更多人，我们也不会放弃。”

　　“人类失去圣母很久了。”她说着，“西莱斯特居功至伟，但人类不需要第二个西莱斯特。人类需要人类自己。”

　　“你们杀不死文明。看着吧，你们陈旧腐朽的一切，我们会一点点清扫，把真理还给人类。”

　　现场为之一静。

　　“咔嚓。”相机按下快门。

　　照片左侧，从旧贵族手中出逃的渡棺者正指挥现场，身着作战服的掘墓人认真清理废墟，阳光打在她们身上，借由略高的地势向下投去阴影。律师在照片中央，对着急切的媒体人，坚定宣言。

　　照片右侧，大荧幕上有人慷慨陈词，零散的人群向上仰望。荧幕的光亮向左投放，与阳光相对，却又都落在“正义”身上。

　　记者叼着烟草，嘿笑一声，对同伴说：“你信不信，我拍到了足以上教科书的照片？”

　　……

　　“欢迎收听‘文明脚印’电台，我是广播员苏珊娜。今日上午十点，尼科丹大酒店突发爆炸……”

　　克洛艾转动旋钮，将广播切换到音乐。柔和的乐声中，她给自己泡了杯咖啡，边冲窗外喊：“苒妮！不要欺负人！我听到你们刚才商量了，要轮流玩！”

　　女孩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把那把仿制钨钢锹还给另一个孩子。她冲克洛艾不满大喊：“那我要玩真的！让薇奥拉把她的锹给我！”

　　一只大手落在苒妮头上，轻轻揉了揉。女孩抬起头，立刻惊喜道：“薇奥拉！”

　　薇奥拉戳了戳她的额头：“拿去玩吧，别砸着自己。”她把钨钢锹从背上卸下，放平在地，自己走进孤儿院的待客厅。大小孩子立刻也不玩仿制品了，纷纷围着真正的钨钢锹打转，跃跃欲试要去抬。

　　它太沉了，几个大孩子合力也没法把它抬起几毫米，真不知道院长是怎么挥它跟玩一样的。

　　唯有苒妮不服气，她抓着长锹，双手发力，憋得小脸通红。孩子们渐渐散去了，只有她还在尝试。

　　屋内，克洛艾问薇奥拉：“听说了吗？破晓那几个孩子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薇奥拉点点头：“想不知道都难。上头给我发了好几个任务要我灭口呢。”

　　克洛艾挑了挑眉：“你没接？”

　　猎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说什么呢，那是我接不到。”

　　薇奥拉晃了晃手上的终端机，笑道：“智能AI听说过吗？我这头被黑了，接不到信。”她把终端机摆到桌上，往前一推，自己又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

　　“他们就没有亲自来找你过？”克洛艾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

　　“我想躲，鬼都找不到我。”薇奥拉说。

　　“是吗。”克洛艾放下咖啡杯，轻笑一声。她看向窗外，苒妮那个小犟种还在和钨钢锹较劲。女人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良久后，才是叹了口气。

　　“真是一代换一代啊，我那会哪敢想世界还能变成这样。”最终，克洛艾只是这么感慨。

　　德尔吉罗镇军队暴乱后，政府议会和界碑议会掐了起来，晶瞳和铁砧继续掐，掐来掐去，一些干实事的科学家宣布了好消息。

　　最早的晶石群核心位置所在被破解了。

　　人类一直不知道晶石从何而来，最初出现在什么地方，只知道是奥斯特兰联合王国附近。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确切坐标，可惜苦于辐射无法靠近。

　　与此同时，这些年来晶簇犬的数量大量增加。比起石灾，晶簇犬是星球本土犬科动物与晶石融合的后代。十来年前，晶簇犬就被确认是能够与人类共生的新物种。对人类无攻击性，甚至有护卫人类幼童的行为倾向，能预警难以探查的特小型石灾怪物。

　　政府大力提倡家庭收养晶簇犬，甚至有了成体系的晶簇犬生产流水线。就连瘟疫队执行任务也要牵上一只狗，人还没考核成功进瘟疫队，狗就先占了位置等着队友。

　　“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着吧？”克洛艾问。

　　薇奥拉说：“当然不能。所以我来找你了。你走铁砧那一边，往政府议会里运作一下，找中立人士，然后把我卖出去。晶瞳那边就不要管了，再蹦哒几年就得完蛋，我可不干这股票飞跌抄底买入的事。”

　　克洛艾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顿了顿，突然说：“那个叫鹤政的孩子，最近干什么呢？”

　　“他惹他队友生气了，小姑娘好几年没理人。他只能苦哈哈地天天打情报过去，偷偷摸摸打点辅助。”薇奥拉有些好笑。

　　“那伊莱·哈特呢？”克洛艾图穷匕见了。

　　薇奥拉忍不住无语：“那是E·H。伊莱·哈特坟头草比我都高了。它？据说是完成了前世遗愿，要去以AI的身份体验生活了。”

　　“……哈？”

　　“谁知道，随它体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