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汞之梦》河砂

13、Truth（6）

　　别墅外枪声不断，别墅内寂静无声。

　　三人或站或坐，相顾无言。

　　莉伯蒂·德斯蒂尼双手环胸，率先打破沉默。她说：“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万都，你刚才为什么开枪？”

　　安定员已经变相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

　　确实是他引来石灾，以德尔吉罗镇民的生命换来案件的关注度。

　　那么掘墓人呢？她为什么突然开枪？她想为谁掩盖什么——

　　“她说了让你们不高兴的话。”万都低下头。

　　莉伯蒂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姐姐给我传讯，德尔吉罗这边闹大了，戒毒计划盖不住了。”她话锋一转，看向鹤政，认真说，“我不能接受无辜者的牺牲，你这样做让我很生气。但现在情况危急，我也没时间思考我们的问题，你好自为之。”

　　莉伯蒂起身，一边接起通讯，一边往外走。

　　“停下！”鹤政猛地抬头喊道，“这件事已经闹大了！这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

　　“你以为这是什么事？”他站起来，语气已经没了冷静平淡，激动不已，“备受推崇的派系罔顾人伦进行人体实验，变相以毒品换取选票——你知道这件事爆出来，会有多少人卷入漩涡吗？！”

　　莉伯蒂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政界要员，商业精英，科研所……你知道晶瞳纠集了一个多大的利益集团吗？”鹤政的声音有些颤抖，“别冲动。你要去阻止他们，你要去拯救世界，你拿什么去——！”

　　“我就是要去！”莉伯蒂厉声道，她回过头，眼眶发红，眸中蒙上一层水雾，“没有踩出来的路就让我来踏第一步！”

　　“我不想被卖出去联姻，不想被人草草安排命运，所以我从德斯家跑了。”莉伯蒂声音哽咽，“那他们就想吗？除我以外，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他们就活该受苦？如果可以他们也想跑！他们跑不掉，我就一定要帮他们！”

　　“我一个人不行，我去找人，我会找来我能找到的所有人！”

　　她转身离开，往前走，这一次不再回头。

　　“阿波特女士！情况怎么样了？德尔吉罗这边闹得厉害，晶瞳已经翻脸了，你们要小心！我去找姐姐她们，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伴随着她的脚步声的，是她召唤同伴的声音。

　　你看着她，只感到了莫大的懊悔。

　　你明知道她的善良正直，你还一意孤行。

　　她要去找同伴？

　　那你呢？

　　在此时此刻你竟已不算她的同伴，她略过你了。可是，可是……外人哪里比得上你？偏偏你让她失望了。

　　你后悔了。

　　编好的借口来迟了，她已经从你的沉默中读到你试图用借口掩盖的真相。

　　她要去面对不公，去完成第一声粗糙的呐喊。

　　她坚定地认为，在她之后一定还有人走上这条路，一定还有人更高昂更坚定的呐喊。但前提是他们喊了这一声，更多人才知道嗓子是可以说话的，眼睛是可以朝前看的，脚步是可以向上迈的。

　　她要走到这条路上去了。

　　“……万都。”鹤政说，“你跟着她，她不擅长战斗。”

　　“那你呢？”掘墓人纠结道。

　　“我也帮她。”他说。

　　【“你来帮我，我们直接黑进资料库，有多少资料扫多少资料。”】鹤政说，【“你不能暴露，那就说都是我干的，反正我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正合我意。”】E·H模拟出了一阵笑声。

　　AI的效率超乎人类的想象，它可以一边同鹤政对话，一边配合他摧毁晶瞳的防火墙。

　　数据流、晶体管、代码、芯片……属于电子世界的战争无声无息，狭小而不见硝烟。

　　你终于发挥了你的作用。

　　这是你的前世，你的造物主留给你最大的遗产之一。

　　伊莱·哈特是前科研所的研究员，他不以黑客技术著称，但他对晶瞳内部网络的了解比一般人多得多。

　　这些了解上升电子世界，凝聚成了你的一部分。

　　“……嘀嘀嘀！”另一端的实验室内，仪器设备骤然出现乱码错误。

　　操作人员眉头紧缩：“怎么回事？！”

　　“有人在攻击云端网络，是黑客，他们要资料！”

　　“那还愣着干什么！拔网线断网啊！”

　　……

　　【“啧，物理手段。”】鹤政遗憾道。

　　【“至少戒毒计划的资料都捞出来了。”】E·H说，【“现在，另一个问题，你要直接递交给铁砧派吗？以你的名义？”】

　　【“我是这么计划的。反正不用猜也知道，晶瞳已经把我放进黑名单了。倒向铁砧就倒向铁砧吧。”】鹤政说。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E·H的话语中电流声越发明显，语调诡异地上扬，【“我刚才查到一通通讯。”】

　　【“……有话直说。”】

　　【“把沙兰丝·克里斯托弗弄醒，再送去给杜波依斯。她还是个孩子，杜波依斯会留下她的。”】

　　鹤政挑了挑眉：【“你想借克里斯托弗来揭露这一切？”】

　　E·H循循善诱：【“柯顿坏事做尽，但克里斯托弗却算不上罪大恶极。以她的状态，案件之后，无论是退役去独自生活还是重组队伍都是难事，上层的风波也必然影响到她。她多可怜，你得照顾她，拯救她。”】

　　【“再者，她本就是半个晶瞳派的打手。她手上有一些内部消息是正常的，谁知道柯顿对她说过什么呢？”】E·H说。

　　鹤政看向仍旧昏迷不醒的沙兰丝，万都把她安置得很好，还盖了条小毯子。掘墓人后背的光带正在缓慢下降，昏迷只是制剂注射过量的后遗症之一。

　　【“你救了她，德斯蒂尼也会高兴的。”】E·H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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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界，第一轮交火已经结束。

　　混乱的交战中，对小镇的封锁早被松动。鹤政让沙兰丝换下掘墓人的作战服，伪装成普通镇民，塞进一辆试图出城的镇民私家车，重金委托他们把人送到鸦巢孤儿院。

　　汽车悄然驶出城镇。

　　暂时的歇火后，被分发任务的瘟疫队赶到现场，点燃了第二轮战火。他们不知道任务的真相，但议会下达的命令不得不执行，稀里糊涂加入了这场大乱斗。

　　鹤政关上别墅的门窗，到杂物间里打开电脑，通过E·H监控全局。

　　【“莉伯蒂在哪？”】他问。

　　E·H调出一段监控，上面是莉伯蒂·德斯蒂尼的身影。她握着配枪，一边和通讯对面交流，一边在万都的掩护下往镇外移动。已经有瘟疫队发现了她们，双方正在对战。

　　【“需要我调取她的通话内容吗？”】E·H问。

　　【“不需要，我在她身上放了定位器和监听器。”】鹤政说。

　　【“……真是深厚的情谊。”】E·H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

　　【“你难道没监视猎犬？”】鹤政反讽道。

　　【“现在是现在。我当时要是监视了，怎么会在第一时间错过了她反水的情报？”】E·H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让人情不自禁幻想出伊莱·哈特面无表情的神态。

　　鹤政不再说话，专心看着监控中的画面。

　　火力的烈度显然上升了。短短五分钟，损坏的街道摄像头就有十多个。德尔吉罗镇民躲在建筑物内，颤颤巍巍地举着终端机拍照，上网哭诉。

　　E·H暗中推波助澜，把这些帖子往曝光度高的平台挂。

　　借着网络，事件迅速发酵。

　　大批记者纷纷出动，地面上的被拦在黄黑警戒线外，跟着直升机飞在半空的有幸把话筒怼进了德尔吉罗。

　　镇民在镜头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镜头外，端着机枪的士兵还在厮杀混战，枪声不断。

　　从突如其来的封锁路段到突如其来的枪战，再加上前段时间的石灾潮遗留问题，乃至若有似无的，关于记者敏锐地嗅到了深层阴谋，一个个眼睛发绿，在硝烟为散的德尔吉罗镇四处挖掘真相。

　　薇奥拉冷眼旁观，确认事件没有脱轨。

　　通讯铃声响起，是克洛艾。

　　“你新收养了一个孩子？”克洛艾问。

　　薇奥拉茫然道：“什么孩子？”

　　“有人以你的名义送来了一个……孩子。”克洛艾有些迟疑，“好吧她不小了，但心理状态完全就是小孩，沙兰丝·克里斯托弗，有印象吗？她叫这个名字。”

　　“哦，好像是药师队的。”薇奥拉说，“你打算养她吗？”

　　克洛艾叹道：“她是个不错的传话筒，也是个可怜孩子。”

　　“总之随你安排。”薇奥拉说，“戒毒计划也捅咕得差不多了，记得找那群小鬼要酬金。”

　　“……喂，这事你就这么明晃晃地说了？”克洛艾卡了一下。

　　薇奥拉划开网络平台，浏览着大同小异的头条。

　　“德尔吉罗大规模枪战！”

　　“德尔罗吉现状”

　　“无石灾，瘟疫队大批出动？”

　　薇奥拉眯起眼，另一手扶住通讯器，她说：“验证一点猜测，别担心。再者这一句也不能说明什么。”

　　“你心里有数就好。”克洛艾说完，挂断了通讯。

　　薇奥拉在终端机上打了一个名字：伊莱·哈特。

　　几秒后，终端机出现黑屏，细沙质的白色线条从屏幕上流下，汇聚在屏幕中央。

　　“E·H”

　　“新名字？”薇奥拉挑了挑眉。

　　“很荣幸再见到您，斯通女士。”屏幕上的白细沙流动拼接，构成话语。“放心，我知道您的意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您和杜波依斯女士的密谋。”

　　薇奥拉好整以暇，她还没见过这么新奇的玩意。

　　它继续说：“两年前，我向您下委托后，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网络，成了一个人工智能。相信您懂我这么做的意义，作为戒毒计划体量最大的知情反对者，我必须死去好让晶瞳放松警惕。”

　　“我需要揭开这个计划，不让任何一个人白白牺牲，晶瞳有违人类真理……”

　　“好了。”薇奥拉突然失去了兴趣，“你不是他，不需要再以他的程序生存。”

　　屏幕沉寂了近五分钟，界面上依旧停留着那段话。

　　“薇奥拉，我们来聊聊你的背叛如何？”屏幕上换了一句话。

　　“你想聊什么？”薇奥拉好笑道。

　　“你难道不觉得，你的背叛有损人类未来的发展吗？”E·H问。

　　“未来？未来通货膨胀，未来机制变动，未来无法确定，现在存进去一月薪资，十年后取出来只买了瓶矿泉水，未来不断贬值，直到一文不值。”薇奥拉说，“你不要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该给我的佣金别反悔，我就会帮你们。”

　　“……帮？”

　　薇奥拉说：“你没发现吗？闹到这个地步，戒毒计划不被公众知晓是不可能的。虽说手段激烈了点，但最终目的依旧达成了不是吗？我算不上背叛你们，只不过另辟蹊径罢了。”

　　“……”

　　E·H给她打了六个点。

　　……这小AI还挺幽默。薇奥拉想。

　　她笑了一声：“就算你们揭露了计划又能做什么？你们把戒毒计划连根拔起，窟窿会像沙坑，潮汐一前一后就平整如新。你们有多少人在这片沙地里建起航行的方舟？”

　　“未来一文不值，别和我谈论这些。”

　　她手掌用力，轻而易举地捏碎了终端机。

　　猎犬再度看向混乱一片的大地，等待着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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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战在当天下午停歇，政府议会出动了更大批的军队，强行镇压了动乱。出任务的瘟疫队也被扣押，界碑议会来要人也没讨着好。

　　晶瞳派人四处走动，偏生不管是界碑议会还是政府议会都风向暧昧，各大部门彻夜灯火通明，相关单位执勤的车辆从早到晚巡逻。

　　又经过两天的网络发酵，德尔吉罗的事情彻底盖不住了。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索伦迪尔政府的首相。

　　首相亲自打电话到界碑议会，问他们又在搞什么新花样。

　　被晶瞳派把控大半的界碑议会正要拿出这些天商讨出的说辞，首相就挂断了电话。

　　看着显示“已挂断”的通讯界面，界碑议会的议员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不禁有些懊悔，通讯再响起，看清来电人后更没了好心情：“你还好意思给我传讯？！看你的好儿子！要不是为了保你，省得你身为高官干的一档子破事爆出来，议会怎么会匆忙调动军队——”

　　“你怎么不去怪当初把那个小鬼送出去的家伙！”

　　狗咬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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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首相在沉默。

　　她看着桌上的文件，又抬头去看有些紧张的凯瑟琳上校。

　　“凯瑟琳，这是谁给你的？”议长问道。

　　凯瑟琳：“报告首相！该文件系退伍兵克洛艾·杜波依斯交予。”

　　议长又沉默了。

　　……她哪知道克洛艾·杜波依斯是哪个大头兵！

　　首相叹了口气：“军队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米娅，把人都给我叫来，准备开会。”

　　秘书米娅应声离开。

　　首相再度拿起那份文件，粗略一翻，满页罪状。看着看着，她的表情不免有些微妙。

　　界碑议会那点破事她当然清楚，晶瞳和铁砧这两个在政府议会里吵得厉害的大派系就是那头来的。晶瞳屁股底下不干净，甚至是很不干净，她也清楚。

　　如果可以，议长也想把这群科学狂人从政府议会里踹出去。

　　但晶瞳派势力太大，多年来深耕各界，力量遍布五湖四海。它们继承了圣母最多的遗产，掌握了叙事权。对外，晶瞳就是正统，是圣母亲子。

　　现在，是时候变一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