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汞之梦》河砂

12、Truth（5）

　　莉伯蒂反复查看手表，在屋中来回踱步。

　　铃声响起，她立刻查看，发现不是队友的号码后不免失望。

　　莉伯蒂强打起精神接听通讯，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面就问道：“莉莉，姐姐刚才忘了问你，你办完事后我那栋别墅还能要吗？”

　　“……那肯定能啊！”莉伯蒂有点恼羞成怒，“你把我当成什么毁尸灭迹的杀手了吗！”

　　“哎呀，我又没见过活的瘟疫队，我看电影都是那么演的。”通讯对面的堂姐嘻嘻哈哈地。

　　这时，鹤政与万都一前一后地进了别墅。莉伯蒂看向万都肩上扛着的多琳，再看向夹在胳膊里的沙兰丝，最后看向两人往地面滴血的伤口。

　　她冷静地向通讯另一头补充道：“姐姐，对不起，房子可能不能要了。”

　　对面好笑道：“房子不重要。我现在去找阿波特，有事及时联系。这案子有点太大了，每个几年咬不下来，你们要多小心。”

　　万都放下两个人质，鹤政走进别墅，两人默不作声地开始布置现场。鹤政摆好桌凳，找了个简易的刑讯位置出来，万都从杂物间找出拖把，正试图打扫地面。

　　两个人对视一眼，鹤政叹了口气，伸手一拍额头。

　　万都看了看拖把，又看看莉伯蒂，耸耸肩，一意孤行地拖地。

　　【“刑讯的时候不要留下痕迹。”】E·H提醒他，【“否则官司就不好打了。”】

　　鹤政把多琳铐牢，摆开手提箱。

　　他冷静道：【“知道。早就准备好了。”】

　　皮箱打开，露出一排的吐真剂。它的成分难以界定，配方各有不同，苯二氮?类药物、东莨菪碱、硫喷妥钠，甚至乙醇。

　　它只是一个大概的概念，在鹤政手上，它另有成分及其配比。

　　用水泼醒药师队的安定员，鹤政直入正题：“说出一切关于‘戒毒计划’的内容。”

　　多琳·柯顿满头满脸的冷水，她艰难地眨了眨眼，聚焦视线，嘴角翘起，唇色发白。她说：“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鹤政看了她一眼，取出一只针剂，对光检查后立刻注射。

　　多琳没有挣扎，她死死盯着鹤政的侧脸，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

　　药剂带来的痛感不断戳刺神经，让她的笑意有些扭曲，但她依旧在笑。

　　多琳·柯顿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明显，仿佛要咧到耳廓。

　　她瞪着眼，因为痛苦而面色扭曲，但她仍然克制不住似的癫狂大笑。

　　“……我想起来了。”她喘着气，身躯不由自主地抽搐，语气却带着诡异的欣喜，“是你啊。我说呢…那家伙急什么，原来是你啊……”

　　“那些议员参与了‘戒毒计划’？”鹤政恍若未闻，直问道。

　　“我不知道‘戒毒计划’。”她的语气有些飘忽，音量时高时低，目光开始飘移游离，酷似神志不清，“但我知道你。”

　　多琳深灰色的眼睛缓缓上抬，盯住他。

　　化学物质在神经中游走，焦虑减轻，中枢神经被抑制，她的身体出现了放松的假象，大脑出现渴望健谈的冲动。

　　但她只是说：“小家伙，你不想家吗？”

　　语气极轻。

　　鹤政动作一顿，再次对光检查第二根针剂，缓缓推入。

　　多琳低低笑着，笑声中混杂着几声抽冷气，她是痛的，身体也确实有着服从的意愿。

　　她不亏是晶瞳的高级特工，到了这时也能完美分割本能，甚至能游刃有余地问他：“还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吗？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那可真是一个美人啊。”多琳感慨道，她的眼神从未移开过鹤政的脸，“那么多高官都让她迷住，可惜，可惜了——”

　　鹤政面色阴沉，攥紧了手中的空针管。

　　多琳·柯顿深吸几口气，身躯痛到不堪其扰，可她的眼睛仍旧清醒。散落的碎发半遮着眼，她像一只豺狼。

　　“你有一个坏父亲，孕妇也能送上实验台。”她的语调缓缓上扬，如独特浮夸的咏叹调，“我该如何称呼你的困扰？原生家庭？Daddy issue？中二病？哼哈哈哈哈哈哈……”

　　多琳·柯顿停了笑声，仿佛没察觉到周围紧绷的气氛，她若无其事地，轻声细语道：“你认为你是机器，是智能。你不是。智能没有愤怒，智能只有幻觉。看看你的队友们，什么，你说你爱她们？智能可没有爱。可你不是觉得，你是机器人吗？”

　　“要么否定你，要么否定她们，你选吧，小年轻。角色扮演好玩吗？”她双手被反剪到椅背之后，躯体自主抽搐，语气却始终冷静抽离，“科塔尔综合症，哈哈，你只是在靠那漂亮的疾病逃避家庭问题而已，小宝宝。别逃避现实装可怜了，你就是没人爱的。”

　　“住口！”莉伯蒂咬牙切齿道，她猛地上前，当在多琳与鹤政之前。一手死死掐住多琳的脖颈，收紧又强忍着放松，下一刻又克制不住地压住她的血管。

　　多琳下意识挣扎起来，那双阴狠的眼睛盯着莉伯蒂，长发散乱，嘴角再次不自觉上扬。

　　“……”莉伯蒂松开手，后退一步，她死死攥着拳头，咬牙道，“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到现在你还在替那些家伙隐瞒真相！你分明，分明有足够的才能，老老实实当个律师，你——”

　　“我不在乎。”多琳冷笑一声。

　　“……”

　　“我不在乎。我他妈的不在乎。城区里一份标准餐口粮15索尔，我花了十年去背法典，吃掉了数不清的标准餐，打一次官司三个月，劳心劳力，胜诉了给自己赢四个月口粮，然后用一个月去寻找新的四个月，败诉就只能倒欠两个月。”多琳嗓音沙哑。

　　“……往往是倒欠的。上城区的夫人和老爷腿长步子大，胯骨一动腿骨一摆就跨过了我的十年，三个月拧不过十个月，羊水泡得法典字迹模糊。”她说，“何必呢？”

　　何必呢？

　　你时常这么问自己，在那些打了败仗的日子里。

　　若天生你愚笨麻木，那你会安心在下城区虚度人生。用被体面人家投以猎奇微妙目光的方式获取生存物资，随后，垃圾饮食、上瘾药物或者其他乏善可陈的存在摧毁你的寿命上限，让你不为人知地死去。

　　可天生你聪慧贪婪，你舍不得浪费自己的天赋，不好好珍惜这份聪明才智是要遭天谴的。

　　你要往上爬，无论踩着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你要站到顶上去。

　　因此你不在乎。你无权伸张正义，无力展望未来，无责承担人类。

　　“还有你，我也记得你，德斯家的小姐。”多琳低声笑起来，“大贵族，旧贵族，新历中慢慢落寞的贵族，只能靠身世底蕴出卖女儿，联姻巩固家族的贵族。你多厉害啊，鲜亮勇敢的贵族小姐出逃记，你找到了你的人生，多好……”

　　【“拦住她。别让她说话。”】E·H突然说，【“我说过了，对付她，不能让她开口——”】

　　多琳·柯顿突然大笑起来，她干呕几声，眼中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四面横流。

　　“……你还不知道吧，德尔吉罗的石灾，是你的好队长引来的。”她语速极快，眼神疯狂，“你想，好端端的石灾潮怎么改了道，它们来了，什么事被捅出来了，对谁有好处，有谁要干什么——”

　　“砰！”

　　“砰！”

　　一前一右，两声枪响。

　　多琳·柯顿瞪大双眼，额头与太阳穴同时流下鲜血，与泪水混在一起。她深灰色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最后倒映的身影是举着枪的破晓队掘墓人。

　　她似乎气急了，一把扯开作战服的覆面，护目镜、头盔、呼吸过滤器，通通摔在地上。

　　多琳终于看清楚了，那个掘墓人脸后平滑，反而头顶生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药师队的安定员瞬间表情狰狞，如果可以，她此时一定是想咬牙切齿的。

　　……晶瞳没有这样的成果，兴许是铁砧，难怪，难怪她不知道。

　　难怪她打不过！这死小鬼根本不是人！她甚至和猎犬不一样，猎犬可没真长狼犬的耳朵！

　　多琳·柯顿气得想笑，意识却渐渐模糊了。

　　令她倍感安慰的是，她看见破晓队内讧了。

　　——他们吵起来了。

　　尤其是那个小姑娘，她看起来气得不轻。

　　啧，这不是很清楚自己的队友什么德性吗？

　　“……你引来了石灾，你引导了一切？！”莉伯蒂不可置信地看向鹤政，她深吸几口气，“给我一个解释，我愿意听你的解释，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答案！”

　　看着那双殷切期盼，甚至带上几分哀求的血红色眼睛，鹤政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

　　【“……我告诉过你，你做的事要藏好一点。”】E·H带着电流的嗓音再度响起，【“不过也不能怪你，我太低估多琳·柯顿了。别愣了，赶紧解决问题，柯顿被开了两枪，现场还有别人。我没检测到电子设备，你也没注意到吗？”】

　　鹤政没能回复它，但如果可以，他大概想说“闭嘴”。

　　E·H如此推测。

　　“看”着乱成一团的别墅，E·H模拟了一次叹气。

　　鹤政是它能找到的最好的合作者了。道德水平低下，技能水平高上。医疗知识、推理、电子技术全能，悲天悯人、光明磊落、舍己为人全不能。

　　他对智能AI很感兴趣，也想要伊莱·哈特留下的技术。有了这些胡萝卜，E·H与他合谋，借德尔吉罗掀起风暴。

　　……但它还是算漏了。鹤政对他的队友保留了一部分良心。这部分良心极大地影响了它的计划。

　　多琳·柯顿死了，他们无从得知口供，E·H只好冒险强行攻破资料库了。

　　另外，E·H在别墅内的电子设备中游走，扫描着多琳·柯顿的尸体，再结合中弹方位，子弹材质，它推算出了放冷枪的人。

　　……薇奥拉·斯通。

　　猎犬，到底想干什么？E·H试图推演她的目的。

　　……

　　“多琳·柯顿泄密了几句。”薇奥拉随口汇报道，“保险起见我帮你们扫尾了，报酬记得打我卡上。”

　　“……猎犬女士。”对面的声音谨慎道，“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建立与晶瞳的长期协议？三倍报酬。”

　　上城区，科研所的接待室内，手杖女士神色复杂。

　　身前茶几上放着一张报告单，末尾有一句话：薇奥拉·斯通，武力层面上的西莱斯特·艾莱克。

　　德尔吉罗镇的塔楼上，薇奥拉俯瞰着镇中乱局。

　　晶瞳派正在大肆搜索破晓队的存在，枪声不断，尖叫不止。此时，铁砧派的人已经赶到现场，双方沟通失败，已经正式交火了。

　　面罩下，她勾起嘴角，语气依旧冷淡平静：“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