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汞之梦》河砂

11、Truth（4）

　　“……你什么意思？”多琳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她。沙兰丝压低了身子，随时准备作战。

　　“谁给钱，我办谁的事。就这么简单。”薇奥拉说，“你们两年前找上我，不就是因为我只认钱吗？你们要怎么争，要干什么，我无所谓，我要钱。”

　　“……”

　　“你是个很有勇气的人，谁的交易你都敢做。”薇奥拉笑了笑，“既然你有这个胆子，我这臭名昭著的猎犬也不好辜负你的勇气。今天这场交易，成不成交当场定。去问你的老板，看他们要不要我帮忙。”

　　“……如果我拒绝呢？”

　　薇奥拉举起配枪，虚虚对准她：“那么，为了保证‘雇主’的安慰，我只能先请你们去死了。要来赌赌看吗？赌我有没有能力现场灭口你们俩。”

　　沙兰丝绷紧了身体，薇奥拉配枪上膛，现场气氛剑拔弩张。

　　一条手臂横在沙兰丝面前，是多琳。她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再睁眼时立刻拨通通讯，外放声音。

　　多琳简洁快速地交代了现状，隐去自己被威胁一事，问道：“女士，怎么说？”

　　“女士”先是沉默，进而是一阵清晰地咬牙切齿，她显然气急败坏了：“伊莱·哈特，他倒是好手段！那几个小鬼都让他拉上船来……”

　　多琳眼神一动，薇奥拉也顿了顿。

　　多琳心思急转，却不出声催促。“女士”说：“答应猎犬，两千五百万，买她替我们扫尾。再三十万，买她手上全部的情报，另外议会马上下达指令，让她记得配合。”

　　多琳看向薇奥拉，嘴上说着：“好。”

　　通讯挂断，薇奥拉放下配枪，玩味道：“‘替我们扫尾’？”

　　多琳温驯地低了低头：“解释权在您。”

　　薇奥拉平静道：“伊莱·哈特是真的死了，不作假。他留了什么后手我也不知道，总之鹤政那小子是他的‘继承人’，破晓是来掀你们桌子的。”说完，她就要离开。

　　“……您去哪？”

　　“给你们扫尾。”薇奥拉留下一句话，立刻消失在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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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尔吉罗镇内，军队飞速封锁了进出的道路。此外，还有大批军队在赶往德尔吉罗周边村镇。

　　意图搬家的镇民率先发现不对，有人抗议，却被鸣枪警告。货车堵在半道上，人群拥挤，喧嚷不断。

　　“真是疯了，又要干什么！”

　　“这怎么不让出镇？”

　　“让路！让路！我们要出镇！”

　　一句句人声重叠，喧嚣鼎沸。军官按下挂耳通讯器，说道：“动作快点，这边闹得厉害……不，别管猎犬，小心破晓队的——”

　　“砰！”

　　子弹自左向右，旅经人体最高中枢。太阳穴的血洞让封闭的颅腔出现泄露，让他变动表情的路径也断裂，话语和神情一起凝固，身躯倒下。

　　第一声枪响，民众尖叫躲藏，士兵哗然，副官立刻下令，开始搜索附近高处藏匿点。车辆试图掉头，道路却不允许它们来去自如，车辆相撞，人群踩踏，尖叫不止。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三连发。每一声都带来更激烈的尖叫，军队沿着子弹来处回击，人和建筑都成了无辜受难者，火星四溅。

　　枪声终于结束，军队失去了在场所有高等军衔。

　　士兵至今未能寻得的凶手在塔楼内收起狙击枪，她看向身边的人：“这样就可以了？真的没问题吗？”

　　“杀就是了，回头栽到猎犬头上。大不了给她一笔钱。”鹤政说。

　　“哦。”

　　万都从逼仄的空间里钻出，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掘墓人的作战服贴身舒适，她却像被针扎似的。又一次，她问鹤政：“真的不能脱掉吗？反正我又不用打二型制剂……”

　　“不用打也得穿。”鹤政心累道。

　　塔楼外的骚乱越发激烈，他冷静道：“柯顿翻脸了，你去抓她，我们时间不多了。”

　　万都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视野中。

　　【“猎犬把你卖了。”】鹤政嗤笑道，【“这就是你说的帮手。”】

　　【“……多说无益，赶紧去审柯顿。”】E·H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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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晚不回去了。”薇奥拉站在巷子里，扶着挂耳通讯器，语气有些遗憾，“苒妮的生日礼物回头补给她，你记得帮我哄哄她。”

　　她轻笑一声：“……没办法，每年她生日，总会有一堆人要借我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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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郊空地，多琳·柯顿与万都迎面撞上。

　　她正要露出笑脸说鬼话，沙兰丝却将人挡在了身后，压低身体，战斗一触即发。

　　“别拦我。”万都礼貌道。

　　沙兰丝抿了抿唇，握紧钨钢锹，她说：“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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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她别生气了，我下次一定赶上。”薇奥拉笑着说。

　　通讯另一头，克洛艾说：“她就是耍耍小脾气，哪会真的不理你。晶石病晚期，眼看着要没命了，让你一天三支一型制剂硬是又救回来了。小丫头心里有数，只不过是太想你了。”

　　薇奥拉：“那我可以更放心一点了，鸦巢今后都不会缺制剂了。”

　　克洛艾一顿，眼睛微微眯起，嘴上语气如常：“但愿如此吧。”她又说：“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要是来得及就去商场帮她买盒水果糖，之前说要买给她，我给忘了。”

　　薇奥拉：“看情况吧，这位说了不算。你去帮她买，别什么事都扔给我。”

　　“问你一声，什么时候说要扔给你了。”克洛艾说。

　　通讯挂断，薇奥拉隐在檐下，阴影遮蔽，她被众人所恐惧敬仰的气场在此刻消弭无踪。非野兽非兵器的存在走出暗巷，步入阳光的瞬间，伪装的皮囊披上身。

　　她说，你给钱，我杀人，一切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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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洛艾拨通另一个号码，嘟声后，她开门见山道：“德尔吉罗出事了。不想被晶瞳继续压着打，你们最好动一动。”

　　对面说了什么，克洛艾不屑道：“哈？他们这回连军队都摆到明面上来，你还指望有话好好说？界碑议会能调动的从来只有瘟疫队，政府议会才能摆弄军队。没有总政府调令，军队却出动了，这是骑在你们身上打脸啊。怎么，这是认了打这以后政府议会也是晶瞳派的天下了？”

　　她嗤笑道：“上校，你在逗我吗？当年踢我出军队，你们可没这么软弱。”

　　“……杜波依斯，注意你的言辞。”上校的语气显得她头疼极了。

　　克洛艾只说：“想让外人注意言辞，自己就得注意行事风格。”

　　上校：“我知道你对当年的事心有怨气，但你不能打个电话就来消遣我……”

　　“我确实有，我怎么不能有？”克洛艾犀利地反问她，“我是狙击手，后脑中弹大难不死，可你们拖延治疗时机，才让我‘不得不’退役，只是因为我得罪了一个二代少尉。”

　　随即，她又软了声音：“长官，我是不是在消遣，你去查一下就知道了。这么大的动静能瞒过谁？”

　　通讯对面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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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摇地动般的响动。

　　沙兰丝的身躯摔出去，胸口缓缓起伏，她猛地咳嗽，呼吸过滤器下溢出一丝血色，护目镜碎裂一半，露出一双不甘的眼神。身后，荧光带向上攀升一节，半条脊柱闪闪发亮，猩红闪烁。

　　“沙兰丝……”多琳咬着牙，面色苍白。

　　“等等，再等等。”沙兰丝喘着气，重新站起，看向万都，她自言自语似的说着，“马上就好……”

　　她握紧双管枪，转向扣动扳机，水银制剂扎进上臂。咬紧牙关，喉咙泄出一丝嘶吼，痛苦催化身躯的呐喊，非人的吼叫冲出发声器官，脊柱光带飞速点亮攀升，距离全满只剩最后一节。

　　万都调转钨钢锹，两个掘墓人再次缠斗起来。动作之快，让人只能看见一红一蓝的光带残影，轨道交错缠绕，脚下土石崩塌，烟尘飞溅。

　　多琳举着枪，试图瞄准破晓队的掘墓人。

　　“砰！”子弹激起尘土，遗憾落空。

　　万都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在战斗中偏头，看向多琳。隔着护目镜，多琳根本看不见她的眼睛，却仍旧被激起一阵惊悚，下意识后退一步。

　　……太眼熟了。

　　上一个带给她这种感觉的还是猎犬。

　　这个代号取得太好了。薇奥拉·斯通不是人，她是人形兵器，一条随时准备狩猎的狼犬。她眼里没有任务酬金以外的存在，感情单薄，因此队友说卖就卖，犹豫只是因为价钱没谈拢。

　　被她盯上，就像被一只大型猛兽盯上了。

　　你能同猛兽讲什么？你四十多年艰苦卓绝，一步一个脚印爬出下城区的血泪？你反复碰壁，消磨一腔热血的无奈？还是说一说你确实为下城区做过实事，其实你也不是全然的邪恶，你仍然有真心爱护的存在？

　　猛兽听不懂。人类的规矩对它们来说行不通。它们当然也有感情，也有规矩，但那和人类必然不尽相同。

　　对于野兽来说，狩猎无关立场，它只是饿了。

　　薇奥拉·斯通如此，多琳认了！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有这种野兽，可千百年来也只出了一只猎犬，一个薇奥拉·斯通。

　　破晓队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鬼凭什么！她凭什么，她为什么能让她感到这样的恐惧？

　　连沙兰丝碰上她都要靠过量注射二型制剂强撑……掘墓人经由身体改造，靠二型制剂提升身体素质才能打得动石灾，一旦脊柱光带的红光亮到头了，掘墓人就该给自己掘墓了。

　　那可是她千挑万选，亲自培养出的大杀器。沙兰丝比不上薇奥拉，多琳·柯顿认了。议会的大头目轻易也不敢惹猎犬生气，沙兰丝输得合情合理。

　　可万都呢？在此之前她都没听说过她！这个世界怎么总是有那么多强大又任性的人，随随便便冲出来，就要毁掉她的一切！

　　多琳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她咬了咬牙，遏制住手臂的颤抖，再瞄准，再开枪。

　　“砰！砰！砰——！”

　　子弹发射，钩爪钉枪探出。

　　最后的子弹碰撞声格外尖细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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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洛艾耐心地等着结果。

　　十分钟，上校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从哪知道的消息？”她听起来像在压抑着愤怒。克洛艾尚未回答，她的下一句质问就炮火似的砸来：“你为什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克洛艾叹道：“长官，科研所目前没空研究针对儿童的疫苗，而我的孩子们能每周末去健身公园疯跑一整天。”

　　上校沉默半晌：“……你那个打手，和你不是一条心吧？”

　　克洛艾半是嘲讽地答道：“健身公园很好玩，但折扣商店的奶粉价格居高不下，你不能指望孩子们自己动力发电。至于猎犬，我机缘巧合收留了她，自然有些恩情在。可您难不成真以为她听我的？艾莱克当年听总政府的吗？我尚且不是总政府。”

　　“她长了人形，有副人皮，可到底是不是人，你敢肯定？反正我不敢。”克洛艾慢条斯理道。

　　“上校，都说晶瞳罔顾人伦，咱们铁砧也没老实到哪里去，不然破晓队那只小毛茸茸哪来的？只不过我们没本事，不像晶瞳那样研究什么成什么，这才显得我们在实验原则这一块老实巴交的。”

　　“……”

　　“可偏偏她就是那么强，全索伦迪尔的军队压上来也不保证能弄死她，她又是个有意识的‘活人’，不是库房的武器。”克洛艾说，“现在这样就挺好，我勉强能用养家糊口的过家家稳住她，没让她出去胡乱撕咬，你们就知足吧。”

　　“……你这会立了个大功。”上校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想要什么？”

　　“我的老长官当年对我不错。裁员确实能节省工资支出，好让增加的资金拥抱真理，但我不是很想看见她壮年失业。”

　　“好。”

　　通讯器中只剩下电流的嘀嘀声。

　　克洛艾看向窗外，太阳西斜，光晕浅浅。不多时，她就扶着脑袋，忍不住龇牙咧嘴，后脑一突一突地抽疼。

　　拉开抽屉，止痛药的空盒垒得山高。

　　她停顿了许久，长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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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兰丝被钉枪钉在地上，残留的水银制剂反复刺激生物电流，赋予了身躯过量的反应力，她不受控制地想要拔出钉枪，眼睛已经失去了理智的神采，像一条垂死挣扎的离水鱼。

　　万都上前，她的钨钢锹面上留下了一道微小的擦痕凹陷。脚步落在多琳·柯顿身前，掘墓人将她捞起，替她给肩膀止血。

　　最后一颗子弹被钨钢锹挡住，万都下意识一拍，却把子弹以惊人的力道推回去，打中多琳的肩膀。

　　止血结束，万都才松了口气。

　　她不太愿意对沙兰丝下死手，结果被拖了老半天。打斗过程中又不小心伤了多琳·柯顿，差点没法向鹤政交代。

　　万都将两人都打晕带走，不小心踢到了多琳落下的手枪。它在混乱的战斗中已经破损散架，弹夹歪斜，空空如也。

　　“……刚好最后一颗，真是巧了。”万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