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上流》京彦

9、关系 聊天。

　　高二开学当天，裴既明送岑述去学校。岑述提了江致远的名字，裴既明沉吟了下，问江致远之后有没有找过他。
　　有，但是我没出去。
　　裴既明说好，这次他没有揉岑述的头发。岑述有点想问裴既明的复健怎么样，可又说不出口。
　　在裴既明离开之后，他碰到了江致远。江致远说他看到岑述从车上下来了。
　　岑述或许应该解释送他的人是舅舅。但他不太想和江致远提起裴既明。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江致远开学高三，但大概因为准备去留学的事，因此课业压力没那么大。这是岑述身边第二个计划留学的人，上一个是岑叙。
　　岑述其实想象不出来尹阳之外的地方是什么样子，遑论国外。
　　某一天在食堂里，江致远和他讲自己打算申请的大学。岑述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和自己讲这些。
　　“你为什么想去留学？”
　　“这个，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是人之常情吧？”
　　岑述想，是吗？
　　离开尹阳就等于离开裴既明。虽然岑述愿意相信在一年多后裴既明可以基本痊愈，但他不觉得裴既明会为了他反复出境。舅舅不会为了外甥这么做。
　　何况裴既明也有自己的生活。
　　岑述觉得这个词很刺耳，为什么裴既明的生活里，不能有一个属于他的固定位置？
　　虽然裴既明很重视家人，但岑述觉得，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重视裴宝珠的儿子没什么意义。
　　裴宝珠很擅长伤害别人。而岑叙有自己的想法。至于岑述，他能确认的一点，是自己有着本质上的无能。
　　他能看出来江致远对待他不像对待朋友。但他在学校里需要一个朋友，所以他默许了江致远。
　　岑述说不上来他对江致远是什么感觉。或许只是不讨厌。
　　正常男性大概容忍不了对自己有想法的同性，岑述想，但是他又觉得，或许只是因为他住校，裴既明不在学校里，他感觉很孤独。
　　尽管在家里他也不能时时刻刻见到裴既明——可知道他和自己在同一个空间，那种感觉不一样。
　　岑述暂时把这种在意归咎于孺慕之情。何况裴既明太好了，好到岑述不可能不想去亲近他，然后得到更多。
　　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似乎在吸裴既明的血。尽管裴既明是自愿的。
　　他忍不住想裴既明的血液会是什么滋味。然后，打了个哆嗦。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你怎么走神了？哎，其实你真的不想出国？我们可以申请同一所大学，然后……”
　　江致远的话把岑述拉了回来。现在岑述发现，比起裴既明，江致远是一个更安全的选择。
　　何况，江致远为人活泼。他不像裴既明一样让岑述猜不透。
　　而且他现在每每想到裴既明，心脏都会跳得很快。这种快速的搏动或许是在透支生命，这种认知和事实一起，让岑述有些透不过气。
　　岑述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的胸口又开始闷闷地疼。
　　“岑述，你明白我什么意思，是吧？我真的觉得，我在这个学校碰见你是一种缘分。”
　　岑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他想起那个教导主任，也知道学校查早恋查的很严。缘分吗，岑述想，其实这不是缘分。只是在江致远看来是这样。
　　岑述的故事里有另外一个人。他又想起裴既明的长发，想象自己埋进去吸气是什么样子。
　　他想，他和裴既明没有血缘关系。他为此庆幸，却也为此哀伤。
　　岑述的沉默被江致远当成了默许。江致远很高兴，而岑述却在微微发抖。他知道把这些说出来会换来别人的鄙夷，那裴既明呢，裴既明会怎么想，他会把这个外甥赶出去吗？
　　岑述知道他不会。他是个好人。所以岑述更加痛苦。
　　在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岑述和江致远一起离开教学楼。他们不在一起上课，是江致远主动来找的他。
　　岑述隐隐觉得他不该默许江致远这么做。他只是不讨厌江致远而已，没有更多。
　　而江致远不知道这些。他在讲自己预想的美好未来，似乎觉得这就是之后的真实生活。岑述发现他是个很爱幻想的人，并不像自己一样，拒绝思考未来。
　　人很多，他一时之间没有看见裴既明。反倒是江致远朝着一个温婉的女人招了招手，只不过她没有看见，而是在自顾自地讲着什么。
　　“……不支持体罚，但我家孩子之前还被我教训过。对，我打他，他得长个教训……”
　　岑述惊惧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想江致远会被打哪里。他不知道江致远受过体罚。尽管江致远开开心心地叫了声妈，并没有在意自己的母亲说这些。
　　岑述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他逃开了。
　　他以为自己不讨厌江致远，但他现在发现自己只是不讨厌江致远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样的江致远像一个大人，但实际上他只是个会被教训的孩子。会被父母责打身体，而岑述一想到这些部位，就感觉到本能的羞耻。
　　如果他跟着裴既明长大，裴既明会这样打他吗？他在这个时候又一次意识到，裴既明只比他大四岁。
　　比他大四岁的裴既明是大人。和他同龄的江致远还只是小孩。并且将来或许一直是小孩。
　　他在看见裴既明的时候有些恍惚。裴既明不会打人，他想，他不该误会裴既明。裴既明不会伤害别人。尽管他在客观上有这个能力。
　　“我刚刚看你似乎和同学在一起？”
　　“嗯、嗯……是啊。同学。”
　　裴既明应了一声。岑述很希望他不在意这些。不过裴既明随后又说，你确实需要多认识几个同龄的朋友。
　　岑述没有证据，但是他觉得裴既明在把他往外推。随后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裴既明。裴既明在努力对他好。
　　过两天岑叙好像要去谁家的成人礼，你和他一起？就当出去玩。
　　裴既明大概不希望岑述和岑叙有隔阂，尽管岑述明白这不太可能。
　　成人礼上岑叙问他，你想不想出去住。
　　“什么？”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岑叙说，“在自己家总比在别人家好……”
　　岑叙把他和岑述划为自己，把裴既明当成别人。岑述不喜欢这种划分，但他隐约知道岑叙是对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一直住在那也不方便。”
　　岑叙的目光似有躲闪，岑述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他会觉得岑述和裴既明这样不正常吗，尽管实际上不正常的只有岑述一个。
　　“……以后再说吧。”
　　成人礼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路灯的光照亮了雪，也照亮了裴既明的车牌。岑述突然突然觉得自己顾不了那么多，他现在只想走过去，然后去见裴既明。
　　他知道裴既明是来接他的。因为岑叙已经很少在裴既明家过夜。
　　裴既明在后座上敲着键盘，看起来很忙。很忙的时候他也不忘来接岑述，岑述小小地高兴了下。
　　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不正常了。裴既明总是对他太好，然后有意无意地暗示他是特别的那个。
　　岑述也清楚，这多半是错觉。对于裴既明来说，担心头次来这种场合的外甥，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玩得怎么样，裴既明抬起头来看他。
　　还行，岑述说。其实他在成人礼上看见了江致远，但他主动避开了对方。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尽管江致远没有做错什么，被戳破的只是岑述的幻想。
　　然而一想到他母亲的话，岑述面上便开始发热。岑述知道自己或许在渴望管教，也可能只是想要追寻疼痛的亲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裴既明此时低着头。他避开了岑述的表情，或者只是没看到。
　　他的长发散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