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上流》京彦

8、转学 同学。

　　新学校比以前的高中漂亮很多。漂亮到让岑述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不过他对这里并不是全然的陌生，因为他遇见了江致远，又一次。只不过现在江致远读高二，他读高一。
　　江致远的成绩很好，岑述想。
　　在开学的第一次月考里，岑述的名字出现在名单的最后一页。他一直知道自己不聪明，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教导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对他说，你知道你哥哥很聪明，是吧？
　　他不太确定教导主任说的是谁。虽然他只有一个哥哥。但他不愿意把岑叙和聪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你知道既明成绩很好的，对吧？如果不是因为事故，他最后会考得更好。”
　　岑述觉得自己应该尊敬师长，但他还是打断了教导主任的话。哥哥对应的人不是岑叙。岑叙不会像裴既明这样照顾他。
　　“老师，他是我的舅舅。”
　　教导主任看起来有些惊讶。但他很快自己说服了自己。辈分不一定和年龄挂钩，所以不值得大惊小怪。
　　“总之，我希望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实际上，岑述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里上学。就算以前的高中不好，但不会有人对着他说，你连你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裴既明在学校门口等他。
　　“今天怎么晚了？”
　　岑述不太想告诉裴既明教导主任的事。但他突然有点委屈，说不上来的那种。他尽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描述了一遍方才的经历。裴既明听完，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想到现在的教导主任还是他。
　　你很喜欢这个老师吗？
　　不，他很讨厌，我们以前为了抗议，在教学楼下贴满了海报。我很遗憾他没有被直接辞退，他不算个好老师。
　　岑述笑了出来。裴既明也笑了，他说，好了，开心点。你只是换了个新环境而已，得给你时间。
　　岑述不知道为什么裴既明愿意相信自己。但裴既明是对的。等到高一结束的时候，他的成绩已经来到了中游。他在十七岁生日这天对裴既明说，我没那么不聪明。
　　“我当然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有时候他会觉得裴既明越来越把他当小孩。过去他会很享受，可现在他不可避免地感到困惑。裴既明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一直把他放在一个需要照顾的位置上。
　　就像裴既明不会和他提复健的事。尽管岑述知道他一直没放弃过。有时候在卧室里，他甚至能听见摔倒的闷响。他不敢去问裴既明你怎么样，只好去问岑叙。
　　岑叙似乎已经开始做生意，并且把这当成独立的一部分。岑述不清楚他是不是受到了裴既明的影响。
　　岑叙说，裴既明会有一天能站起来。接着他补充了一句，医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了。
　　最近岑叙变得很忙，岑述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时间问他问题。他刚想再问一句，岑叙的电话就响了。
　　接通后说了两句，岑叙便对岑述说，我要走了。
　　岑述不太清楚他是不是在逃避自己。但裴既明告诉他，岑叙只是最近比较忙而已。他开了个超市，目前生意很不错。
　　然而说很不错这个词时，裴既明皱着眉。
　　“舅舅，他的生意……哪里有问题吗？”
　　裴既明摇头。二十一岁的裴既明依旧留着长发，并且把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在灯光下他的头发柔和而有光泽，岑述有些走神地想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大概会像丝绸，他想。
　　“没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他找了个品德不佳的合伙人……有时候，找个好人的风险更低。因为好人不会伤害别人。”
　　好人这个词很模糊，但岑述明白裴既明的意思。裴既明对人有种道德要求，他对自己也是如此。岑述发现他在逐渐理解裴既明，因此有些开心。
　　“我相信小叙知道怎么办。别担心了。”
　　这是裴既明在今天的最后一句话。可岑述却不觉得岑叙真的知道，他觉得岑叙配不上裴既明对待他的态度，或者说，岑叙一边在接受裴既明的帮忙，一边离裴既明越来越远。
　　尽管他还会来裴既明家，但已经很少过夜，并且每次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知道岑叙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裴既明家，可事情落到岑述身上时，岑述却觉得，他想象不出自己以后也会这样。
　　可岑述同时也明白，没有外甥一直住在舅舅家的道理。何况他和裴既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也是岑叙下一次要说的。岑叙说，你不应该那么依赖裴既明。岑述当场便反驳了回去，他问岑述，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岑叙闭嘴了。岑述知道他拿不出办法，尽管他在试图让岑述接受他的行事方式。
　　理智上岑述明白他也会有与裴既明疏远的一天。但现在的岑述不愿意面对这件事。他在想自己不愿意离开是不是因为嫌贫爱富，可岑述现在学会了为自己开脱。
　　是裴既明把他惯成这样的。裴既明把好东西都捧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又告诉他，拥有这些不需要付出这么多代价。然后岑述理所当然地想要更多。
　　可他对岑叙也这样。他对云河关也很好。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好。
　　岑述知道裴既明这么做是因为他是个好人。岑述也知道，他得感谢裴既明是个好人，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他不能是最特别的那个。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岑述觉得自己有些自私。辗转反侧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致远的消息。
　　明明现在不是一级，但江致远却仿佛赖上了他一样，经常在线下和线上找他。岑述不是傻子，他知道江致远不缺朋友，也知道自己对江致远有某种吸引力。
　　他在看消息之前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时间竟然想不起自己长什么样子。但是能够吸引江致远，那大概长得并不算差；他随后又想，既然能吸引到江致远，为什么不能吸引到裴既明呢。
　　哪怕，让裴既明多看他一眼也好。
　　可裴既明的世界里人很多。有云河关这样的朋友，还有岑叙——对于裴既明来说，岑述和岑叙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裴宝珠的儿子。
　　但裴宝珠只有一个弟弟，岑述有些哀伤地想。
　　江致远问他，明天要不要出去玩。江致远的成绩大概很好，好到不需要暑假补课，但对岑述来说不是如此。
　　明天要上课，他回复道。
　　假期了还要上课吗？
　　我学得很艰难。
　　岑述不会在裴既明以外的人面前隐瞒这个事实。虽然就算他隐瞒了裴既明也会知道，但岑述还是不愿意让裴既明觉得他不聪明。
　　裴既明或许会觉得裴宝珠很蠢，或者，至少是个糊涂虫——不，岑述接下来否定了这个念头。裴既明不会这么评判别人，哪怕对方是裴宝珠。
　　要不要我帮你补课？
　　江致远并没有放弃，这让岑述想，他到底有什么念头。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他遇见的岑先生，尽管他是个男孩子。
　　他拿着这些聊天记录去问裴既明。尽管他有一瞬间觉得，这些不该让裴既明知道，可想看裴既明反应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他想看看裴既明怎么想。
　　裴既明看到这些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的闪躲。这时候岑述意识到，他好像没见过裴既明身边有亲近的女性，在以前，他把这当成裴既明的洁身自好。
　　“他是你的同学？”
　　岑述说是。裴既明说，多和同龄人接近一些没什么坏处。岑述现在又开始后悔把聊天记录给他看了。
　　“明天我还有课，有空的时候再说吧。”
　　裴既明把这当成了岑述热爱学习的一种表现，又关心了他几句。裴既明可能是没有多想，所以岑述为这一点感到惭愧。
　　尽管这个场景看起来有些奇怪；岑述十七岁了，他和二十一岁的裴既明没有那么明显的差距。不像十四岁和十八岁站在一起时，其中一个明显是小孩，另一个则是成年人。
　　可岑述还是说，我明白，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