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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配型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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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叙和岑述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岑述经常会忘记这件事。不过在某一天,岑叙没有出现的时候,他终于记起来,他还有个哥哥。
在午餐的时候岑述问了裴既明。
哦,他出去了,他家里那边有点事。你不用担心。
裴既明的语气依旧很轻。就像他描述的只是一件小事。然而岑述却觉得这件事并不如此。
“出了什么事?”
岑述又问了一次。裴既明看着他,轻轻地放下了筷子。
“岑先生的儿子得了白血病。好像,要移植了。”
移植?那移植谁的呢?
岑述很快想到了离开的岑叙。他对岑叙没有感情,但是还是想象不到岑叙要去做捐献——那个叫什么?骨髓捐献?
“只是去检测而已。同父异母,结果大概不会好。”
岑述戳了戳碗里的米,他知道自己和岑叙是同父同母。岑叙去了,那他也可能去。
“我没让他去。他自己要去。”
裴既明摇了摇头,接着说了句别担心。
岑述说,好。
下午的时候他翻开作业。书本上的字像一群有自己生活的动物,并不愿意爬进他的脑子里。
气氛很安静。岑述能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
然后,他的门就被直接打开了。
岑叙站在门口的样子,就像拉开门的人不是他。岑述有点生气,所以在等着他开口。
岑叙说,爸爸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副眼镜,坐在裴既明旁边。而裴既明皱着眉。
岑叙松开了岑述。
中年男人开了口,对岑叙、或者对岑述说,过来。而裴既明则开口叫了岑述,然后朝他招招手。
岑述没多犹豫,便走过去,贴着裴既明坐下来。现在的裴既明没坐轮椅,拐杖则被放在一边。
裴既明侧过脸朝他笑了一下。这让岑述很高兴。他觉得裴既明现在把他当成了需要庇护的小孩,尽管他没什么可害怕的。
毛茸茸的狗迈着碎步走过来。挨到岑述的腿边。岑述在心里叫了一声猫。
这只叫猫的狗蹭了蹭他。
岑述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裴既明和岑先生争吵。裴既明一直在指责,而岑先生一直在道歉。
对不起,我也不想让你姐姐再生一个孩子,我当时已经订……
所以你要为了你妻子的孩子,来找我姐姐的孩子。
现在不是……
噢,我只知道,现在不是你要求她打掉孩子的时候了。
裴既明的一缕头发落在那里。岑述抬手,虚虚地碰了碰。他没见过裴既明这么激烈的样子。但是他知道,裴既明是在保护他。
但是这也不是我的问题……
你想说她是个糊涂虫,是不是?我怎么不知道她一个人就能怀孕生孩子。
裴既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比岑先生年轻,年轻到可以当父子。岑先生最后低了头。
好吧,小裴,我以后再来拜访。
我不方便,不送了。
岑述低头看见裴既明在捏他的手指。这种小动作像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也给了岑述另一种幻觉,就仿佛,他真的是不一样的。
等到岑先生离开后,他叫了一声舅舅。
嗯,吓到你了?
“没有。”
岑述认真地说。裴既明又抬手揉了揉他。当着一脸无措的岑叙的面。
他犹豫了下才接着问。
“岑先生的儿子,病的很重吗?”
“恐怕是的。他儿子当然无辜,但这不是他找上门的理由。”
岑述说,我明白。他看了一眼岑叙,发现岑叙低着头。
“我应该去检测吗?”
裴既明犹豫了一下。岑述知道,他又心软了。他突然有些妒忌那个得了白血病的孩子。
每一个人都能从裴既明的温柔里分一杯羹。而岑述,也只是其中的一个。
“看你的意愿。”
“舅舅,你希望我去吗?”
岑述问他。而裴既明看起来有些惊讶。岑述静静地笑了。裴既明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他不知道他自己,对岑述来说,到底算什么人。
“你先回去。”
等着岑叙回了房间,裴既明才再次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岑述说,我愿意,我不是开玩笑。
这可能对身体有伤害。
岑述想,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他有的不多。他愿意用这些换取裴既明对他的关心,也愿意做一个裴既明期待的好孩子。
会担心别人病痛、而不是在心里无动于衷的好孩子。
裴既明突然抱了他一下。他对岑述说,好的,我知道了。
一个多月后岑述躺在床上时,还在回味裴既明的拥抱。他现在能意识到裴既明在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他。所以他不希冀着得到下一个。
岑叙的配型结果很差,可岑述却与之相反,最后的骨髓捐献者也是他。
岑先生对他说,作为补偿,你可以去上本市最好的高中。
“我是摆设?”
裴既明担忧地看着岑述。他和岑叙一左一右坐在岑述旁边,像两尊面目可亲的门神。
“没事不要来打扰小述。”
岑先生依旧风度翩翩,他说,好。岑述现在明白他不是喜欢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因为岑先生确实令人生厌。他只是喜欢裴既明的态度而已。
待到岑先生离开,裴既明才问出这个问题。
“小述,你会觉得自己的高中不好吗?”
以前的岑述不觉得。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住进了裴既明家,并且在捐献期得到了裴既明前所未有的关心——他现在开始介意差距。介意他和裴既明之间的差距。
所以他点了头。
“转学的话,你可能会降一级……不过也不难。”
岑述说,那没关系。
岑先生后来送了很多补偿。对于这些,裴既明让岑述照单全收。并且告诉他,都是你应得的。
岑述觉得裴既明很惯着自己,就像他溺爱那条很乖的狗。
他有点希望这种日子再长一些。
“你知道他在做复健吗?”
岑述不明白岑叙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裴既明难道不能做复健吗,或者说,这在岑叙眼里是不该存在的?
但他又觉得,岑叙说这些一种耀武扬威。他在对自己的弟弟说,我知道的比你多。
“他的腿,怎么回事?”
“意外。”
岑述没有再问下去。他看着低垂着头站在那里的岑叙,觉得岑叙有些懦弱。哪怕是和岑述说话,岑叙也很少抬起头。他总是在看地板,仿佛地板上有什么他很感兴趣的东西。
岑叙离开的时候没有关门。岑述不得不去自己关。
你好像不喜欢你哥哥,裴既明在晚餐的时候说。我听别人讲,他走的时候你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没有。
岑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些。岑叙似乎出门去了,没有在餐桌上。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放弃留学。他可能心情不好。
所以他在国内上的大学?
对,他九月就开学了。
岑述说,原来如此。但他并不真的对岑叙感兴趣。他觉得岑叙很像裴宝珠,在让人失望这个方面。他想象过岑叙是什么样子,也想过岑叙可能只是内敛。但岑叙不是内敛。他是懦弱。
而且他对裴既明不够亲近,或许是因为畏惧。他好像畏惧所有人,包括岑先生,甚至包括岑述。
你哥哥的日子以前过得很艰难。我不是在要求你理解他,但是很多事他做不了主。何况,他没有你这么坚强。
我很坚强吗?
是的,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可以自己面对生活。他可能做不到。我不是说你要理解你哥哥,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岑述说,我不明白。
裴既明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你之后会明白的。
他又开始问岑述的身体如何。岑述觉得捐献没对自己造成那么多影响,可这些日子里裴既明几乎把他当成了一件易碎品。他一方面觉得裴既明紧张过度,一方面也在享受这些关心。
他喜欢裴既明关心自己,但也觉得有必要申明自己并不脆弱。他看着裴既明线条清晰的侧脸,开口解释。
舅舅,我很健康。
裴既明笑了下,是吗?多注意些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