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上流》京彦

6、搬家 借住。

　　裴既明这次上了楼。他打开门的时候看着裴既明拄着拐杖，背看起来有些佝偻。他的头发也是乱的，呼出的气带着潮湿的意味。
　　在某一个瞬间，岑述很希望他呼出来的气体落在自己脸上。这会让他感觉裴既明很在乎自己，自己和裴既明很亲密。无人能及的亲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这是在说谎，岑述不确定裴既明是否看了出来。等到他开门之后，立刻有人扶着裴既明坐在了轮椅上。
　　然后裴既明看着四周。岑述一瞬间为裴既明出现在这种地方而感到羞愧。如果不是他，裴既明可以一辈子都不来这些地方。
　　“她走之前和你说什么了吗？”
　　岑述突然觉得有些累，只是摇了摇头。裴既明叹了口气，再一次。
　　“能把衣服带走，那说明她没事。你不用太担心，只是接下来……”
　　裴既明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但他看了看四周，又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要和我一起住吗？我的公寓有很多空房间。至于你妈妈，房租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和房东说。”
　　岑述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裴既明会说这种话。这让他有种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的感觉。但他不会拒绝裴既明，而且，他当然会愿意和裴既明一起住。
　　他说，好。
　　接着裴既明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岑述犹豫了一下，决定只带上书。裴既明看见他的那一小摞书，问他，你只有这么些东西吗？于是岑述又多拿了一些。
　　“算了，这么多就这么多吧，忘了什么以后都能回来取。”
　　他让岑述把房东的电话号码告诉其中一个跟着他的人。那人在记下电话号码之后，问裴既明要付多久的房租。裴既明犹豫了下，摆了摆手。
　　“买下来吧。”
　　岑述不知道裴既明是否在觉得，裴宝珠有一天还会回来住。买下房子的钱对裴既明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反正比定时付房租的麻烦少。岑述又打量了下这套房子。现在这套房子是裴既明的了。
　　那人应了一声，恭敬地去一旁打电话了。而在这个时候裴既明揉了揉岑述的头。岑述原本正半跪在地上收拾着东西，此刻停了下来。
　　“别害怕。”
　　裴既明这么说。岑述点了下头。他不害怕，他没什么可害怕的。他很想问，他能在裴既明的公寓里住到什么时候，又害怕听到不喜欢的结果。
　　公寓很大，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至于这里，依旧是你家。等你成年之后这套房子会写到你的名下。
　　岑述抬头看裴既明，他知道裴既明是认真的。他觉得裴既明给了他太多，多到他在怀疑这些是不是现实；他对裴既明说，舅舅。
　　裴既明说，好了，没事了，乖孩子。
　　二十岁的裴既明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岑述有一瞬间想趴在他的膝盖上，然后仰头看他。裴既明这时候可以继续伸手揉他的头发，对他说，好孩子。
　　他坐在裴既明的车上，裴既明在他的旁边握着他的手。岑述没转头看，但在余光里，他看见裴既明的长发柔和地散下来，让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这一点也让岑述安心。
　　不知道这是不是裴宝珠说的缺乏男子气概。岑述只知道，这样的裴既明对他很好，如果可以的话，他只希望裴既明能一直这么对他。
　　“我去打个电话，让他们收拾个房间出来？”
　　过了一会裴既明才松开手。岑述的手指蜷了一下，努力忽视掉那种异样的感觉。裴既明的手比他的手大一些，岑述想，自己成年的时候也会有一双那样的手吗？
　　裴既明的手指洁白修长。而他的手指上总是很多伤。岑述总是在一些想象不到的地方弄伤自己，然后在感觉疼的时候，才发现伤口。
　　在裴既明开始打电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句话像是一种商量。就好像，岑述说他不想去的话，裴既明还有别的方案，那些方案里总会有一个岑述满意的。
　　但岑述才不会拒绝裴既明。他哪也不去，他只想和裴既明住在一起。
　　他现在觉得他成为不了裴既明这种人。这是一种自我认知，而不是一种沮丧。现实如此，岑述告诉自己，至少我还可以住在他家里。
　　可惜事实是，裴既明家里住着很多人。他虽然称呼那为公寓，但这套房子有两层，每一层的面积都又打又干净。
　　内部上下楼也有电梯，岑述猜这是为了方便裴既明。
　　他们打开门的时候，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看起来和裴既明差不多大，很热情地和他们打了招呼。裴既明叫他河关，岑述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长得和岑述想象中的云河关很像。
　　客厅里还有一条狗，毛茸茸地趴在另一个人腿边。等到狗叫了一声，那个人才转过脸来。
　　岑述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眼熟。这个人长得很像某个他很熟悉的谁，但岑述说不上来。或者说，他本能地不愿意思考自己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裴既明叫了他一声，小叙，你不和弟弟打个招呼吗？
　　现在岑述知道他像谁了。他比自己更像裴宝珠，但更加沉默，也更加自卑，因此只是点了下头作为招呼。
　　岑述想，他不愿意相信这就是裴宝珠心心念念的哥哥；但为了裴既明，他会愿意和岑叙打招呼。所以他叫了声哥。
　　裴既明笑了一下，侧过脸去看坐在沙发上的岑述。岑述知道自己做对了。裴既明的父母已经去世，姐姐又不告而别，他会很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和谐地在一起。
　　岑述如此想。
　　岑述知道自己和裴宝珠不像。他不像任何一个人。裴宝珠有一双圆润的眼睛，而岑述有一双三白眼，沉静的时候会给人一种阴冷的错觉。
　　但他并不觉得一双眼睛能决定血缘关系。可到了今天，他现在才明白，这双眼睛可以写进去太多相似，这让他有种沉浮不定的感觉。
　　所以他叫了声舅舅。
　　裴既明拍了拍他的手背，问他渴不渴。岑述摇了摇头。他很喜欢裴既明的小动作，这让他感觉，他是最亲近裴既明的那个。
　　尽管住在他家里的，并不只有岑述。
　　他知道不能对裴既明寻找这种唯一性。对裴既明来说，他没那么重要，并且永远成为不了最重要的那个。但对岑述来说，裴既明无可替代。
　　岑述有些失落，尽管他明白裴既明已经给得够多。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岑述醒得很早。他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心想，这真的不可思议。
　　现在他又觉得，这段关系不对等也没什么不好。他不能把裴既明拉到和他一样的位置上。
　　门被敲响了。岑述从床上坐起来。
　　坐在轮椅上的裴既明衣冠楚楚，而岑述身上还穿着睡衣。不太整齐的那种。这让他有些愧疚。或者说，是自惭形秽。
　　岑述听见裴既明问他，我可以进来吗？
　　他说，好。
　　“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舒服。”
　　裴既明点了点头。岑述有些紧张地蹭了下手指，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这太像一种开场白。
　　“你哥哥之前想去留学，所以我给他请了家教。所以，你觉得你需要家教吗？”
　　“我不知道……”
　　裴既明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勾了勾嘴角。
　　“别担心。我只是希望，你能学得轻松一些。以及……你哥哥就是那种人。”
　　他知道裴既明的意思。他明白，这是希望他不要介意昨天的隔阂。裴既明还是太低估他自己了，岑述想，他能包容裴既明身边的所有人，根本不会计较岑叙什么。
　　何况，这也是裴既明所期待的。岑述在这个时候觉得，只要裴既明想，他什么都能做。
　　那条毛茸茸的狗从裴既明旁边钻过来。岑述看着裴既明摸了摸狗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