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离开 衣柜。 ...
-
高一的暑假,岑述推开了家门。门没锁。尽管家里没有人。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但岑述还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告诉自己,无需太过担心。裴宝珠经常会忘了锁门。
至于丢东西,岑述觉得这个家里没什么可丢的。为数不多的现金都会被裴宝珠带在身上。至于那些零钱,在岑述还在家住的时候,有岑述记得取完之后上锁。所以无须担心。
她只是像之前一样出去了,岑述告诉自己。他看了看还早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表——这是他十五岁生日的礼物——决定等会再做饭。
昨天是他十六岁的生日。他在晚上打电话给裴既明,没有提生日的时候裴既明便和去年一样对他说了生日快乐。
这让他很开心。至少,裴既明记得这件事。
随后裴既明又问他今年想要什么。岑述却回答不上来。裴既明送的表比他以为的还要有用,所以他觉得,把事情交给裴既明会比交给自己好得多。
我也不知道,或者,舅舅给我一个惊喜?
裴既明在那头笑,好像岑述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接着裴既明说,看起来你好像不喜欢操心啊。这也是好事。
这算什么好事呢,岑述不知道。但他此时站在裴宝珠不在的家里,心想,那他大概没必要操心裴宝珠去了哪里。
她像这样出去过很多次。这次也一样,她会回来的。毕竟她除了这里,也没地方过夜,是吧?
他会这么想,是因为他知道不喜欢这个家的不止他一个人。他逃到宿舍里住,而裴宝珠没地方可逃。
有了可以逃避的地方,他们没有一个人会选择住在这里。
这个事实让岑述再次意识到,他们确实是母子。他们有着相同的底色。这让岑述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他背叛了裴既明。
他做好饭的时候,裴宝珠没有回来。
在上高中之前,他会比较愿意等裴宝珠回来一起吃饭。但在高中这一整年他长高了,因此可以不用再害怕裴宝珠;尽管在从小学毕业的时候,他已经长得和裴宝珠一样高。
以及,现在的岑述会比较愿意相信,裴既明很希望他可以照顾好自己。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咽下了味道平庸的饭菜。他的做饭手艺一直没什么长进,看起来就像不太适合干这种活。
而裴宝珠有时候会很嘲讽地说,少爷,你不会以为你能抄着手歇着吧?
但实际上,他已经做得比裴宝珠好吃。岑述现在知道自己不是少爷。但是裴宝珠确确实实当过大小姐,尽管现在的她让人联想不到这个词。
他一直等到晚上十点。裴宝珠还是没有回来。
他不打算等了,选择直接上床睡觉。反正裴宝珠没带钥匙的话,敲门的动静也能直接把他震醒。
但是岑述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裴宝珠也没有回来。
岑述认为她是在某个地方喝晕了。他按照记忆去找她可能去的地方,和一张又一张陌生的、不耐烦的脸交流,问他们昨天有没有见过裴宝珠;如果昨天没见到,那前几天是否见到了她。
他总觉得裴宝珠离开已经不止一天。
大多数的人把门嘭地一声关上,当着他的面;小部分人告诉他,没见过裴宝珠。他沿着并不干净的路离开这些地方,然后在傍晚回到家。中午的时候他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吃的,用裴既明给他的钱。
裴既明是个细心的人,除了给他的饭卡上打钱之外,也断断续续地给他零花钱。他会把零钱包送到校门口,或者托人送过来。
这让他有种错觉:自己是被裴既明养着的。虽然实际的情况也是如此。
以前他花裴宝珠的钱,但是他不会有这种想法。裴宝珠没有养过他,这是岑述现在的想法;他只是在裴宝珠身边长大了而已。很幸运地没有夭折,然后活到了现在。
他现在几乎不在心里叫她妈妈。但是他们大概已经不再像共同经营的公司两个人;岑述觉得,裴宝珠大概已经走了。
当他推开裴宝珠的衣柜时,心里确定了这个想法。
他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他需要打电话给裴既明。但他没有要让裴既明找裴宝珠的想法。这对裴既明来说不公平,因为裴宝珠没想过要去找这个弟弟,他不能强迫裴既明做什么。
裴既明给过裴宝珠钱,不止一次。岑述很清楚,他不欠裴宝珠什么,裴宝珠的养父母也不欠她什么。
是裴宝珠欠他们的。
而岑述觉得,他和裴宝珠互不亏欠;裴宝珠甚至没有给他留张纸条。她没把岑述当成一个需要告知的对象。这个公司破产之前不需要写申请。
在他打给裴既明之前,房东的电话先打了过来。他告诉岑述,进入七月以来,裴宝珠没有再交过房租,而现在,七月已经过了一半了。
岑述不得不对房东道歉。之前房东也曾经打过电话来,告诉他裴宝珠欠了房租——他在对岑述说,你欠我的。你和你妈妈欠着我的钱。
裴宝珠的电话打不通,房东这么说。
岑述想,房东都打不通裴宝珠的电话,那自己为什么能打通呢?她已经走了,当然不需要交房租,至于岑述,她或许没想过岑述要怎么办。
我晚些时候联系她。
岑述说完这句话,房东叹了口气。岑述听出来房东已经上了年纪,他为拖欠房租而感到抱歉。但他没有钱。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还没被合上的衣柜,觉得衣柜像一张张开的嘴一样等着把他吞下去。他顺从了衣柜的念头,钻了进去,然后坐在角落。
他长大了。衣柜已经装不下他。所以他在坐下的时候,不得不把腿伸出来。
岑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上面湿湿的。他舔了下自己的手指,尝到了淡淡的咸味。他觉得自己或许需要平静一下再和裴既明说这件事,起码不能让裴既明觉得,这是一件紧迫的事。
他得让这件事看起来没那么重要。尽管他分不清这是否真的不重要。
拨通电话后岑述没有等。他直接对电话那边的人说,舅舅,我妈妈走了。
然后,他听见电话里那个陌生的男声冲着他道歉。那个人说对不起,我只是不小心点到了接听。
岑述问他你是谁。
对方说他是云河关。岑述“嗯”了一声。
“你找既明是吧,我……”
“你过去。”
云河关的话没有说完,裴既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点怒意。这点怒意却奇迹般地抚平了岑述的心情,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舅舅,我妈妈走了——她没交房租,我想……”
“什么?”
岑述头一次听到裴既明惊怒交加的声音。他身边似乎不止一个人,有个东西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岑述不太确定是不是云河关做的。
“她走了,带了最好的衣服走。大概也把钱都带走了。然后没有交房租。”
“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岑述说,我在家,哪里都没有去。
裴既明叹了口气,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冷静。他说,那你等着我,哪里都别去。岑述说好。
他觉得自己似乎不该麻烦裴既明。但与此同时,他又为裴既明即将要来找自己的事而开心。
他没有被抛弃在这里。会有人听说这些后过来找他,这个人还是裴既明。他随后又说了谢谢舅舅。
裴既明说,你等着我,你照顾好自己。
岑述听着他挂掉电话。然后从衣柜里坐起来。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裴宝珠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裴宝珠已经这么做了,那她为什么不能再做一次?
但他接着否认了这个想法。被裴宝珠带走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他很清楚,不能对裴宝珠抱有期待。
舅舅,快来接我,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