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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中 开学。 ...

  •   开学的当天人很多。护工或者保镖扶着裴既明从车上走下来,然后坐在轮椅上。裴既明站起来的样子很高,比岑述要高了大概一个头。
      岑述头一次意识到,裴既明原来这么高。
      他没敢问过裴既明为什么要坐轮椅。但他又想,现在裴既明似乎可以站起来,或许有一天,他也能恢复正常。
      裴既明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样子像是北极兔——生物老师放过北极兔的视频。那种兔子在从雪地里站起来之前,没人知道它多高。
      他被这个场景刺了一下。美玉微瑕,他现在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
      今天的裴既明把头发束在了脑后。很整齐。就像来送岑述开学是一件值得好好对待的事情,岑述没忍住又高兴了一下。
      在早上,裴既明也找了人来帮他收拾行李。其实没那么多好收拾的,岑述也坚决拒绝了裴既明也跟上来。
      裴既明当时看起来有些遗憾,但岑述想,没必要让裴既明看他的家里都有什么。尽管这个家在昨天被岑述打扫得很干净。
      可岑述还是觉得,让裴既明站在这样的家里是在玷污他。他不该出现在这么破旧的地方。
      他也不希望裴既明再和裴宝珠见面。
      幸好,裴宝珠从头到尾都没有下楼。也没有问,跟着岑述上来的人都是谁。
      这不残酷,岑述告诉自己,是裴宝珠先这么对待他和裴既明的。直到现在裴宝珠都不知道养父母已经去世的消息。尽管裴既明曾经轻描淡写地提过,他在媒体上投放了讣告。
      她不会注意看讣告的,没有人会在意讣告。
      岑述清楚这一点,而裴既明也清楚。指望裴宝珠会发现等于缘木求鱼。你不能指望她,这是两人的共识和默契。
      “到学校之后,有什么事和我说。”
      “学校不允许拿手机……”
      岑述有些遗憾地说。而裴既明却笑了,“我不信所有人都会遵守规定。”
      “舅舅!”
      他其实也知道,规矩不可能覆盖到某个地方。但他此时很乐意和裴既明撒娇,就像现在这样。
      虽然他不会承认这确实是撒娇。
      “好了好了,学校应该可以办电话卡吧?会有插卡电话给你们用。”
      裴既明看起来有些遗憾,似乎在觉得岑述过于循规蹈矩。但岑述想,其实不是的,他只是因为裴既明,所以想去做一个好孩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块表。这是自己的生日礼物。裴既明对他说,男孩子也需要一些装点,而且,你不觉得,有块表会方便很多吗?
      住校生活比在家生活的日子要平静,除了他开学第三周给裴宝珠打电话的那次。她在电话那头很不高兴地说,我真得庆幸你还记得你有个妈,为什么才打电话回来?
      她仿佛在说,她很希望天天都和岑述有联系。但岑述知道不是这样的,他现在已经能分得清裴宝珠哪句是实话,而哪句不是。
      “裴既明哄你两句,你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岑述知道自己对裴宝珠来说是个拖累。就算他有时候、有很多时候会照顾裴宝珠,但一个没结婚带着孩子的女人很容易成为饭后话题,尽管在别的事情的对比下,她有个孩子这件事只能占据那些话题的一小部分。
      越是生活无趣的人越喜欢讨论别人的隐私,而裴宝珠周围、岑述周围到处都是这种人。这些人共同构成了一种泥沼,但被困住的人从来不是裴宝珠,而是岑述自己。
      岑述在这里生活。而裴既明不在。裴宝珠或许认为,裴既明也是这里的一部分,但岑述知道他不是。他不会在背后猜测别人。他尊重每一个人。他连岑述,都能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尊重。
      他和其余的人都不一样。
      他随便说了两句,挂了电话回到宿舍。
      宿舍里有独立的卫生间。在休息的时候他尽可能不回家,而是住在宿舍里。他很高兴他不用再去公共澡堂、不用被迫看同性的身体,尽管后面的想法会被很多人嘲笑——进了澡堂都一样,那些人也只会把你当成会动的肉而已……
      但岑述实际上不是在怕这个。尽管他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
      热水浇到岑述的身体上。他很高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随后伸手去碰自己呼出的气体。在别的地方,他能感受到这些气体的潮湿和热度,这证明这些气体原本是属于他的一部分。
      不过在潮湿的卫生间里,他不再这么认为。
      他很希望能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不被任何人看见。同样的,他也不想看见别人的身体,尽管这种想法在公共澡堂里会显得很可笑。虽然有一个人是例外——但也只有这个人是例外。
      他觉得他不会在裴既明面前,为了自己拥有的□□而感觉羞耻。就算有人说过,□□只是灵魂的容器,但岑述很清楚,□□是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甚至会比灵魂更早定义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裴既明最开始叫住他,是因为他是裴宝珠的儿子。尽管他是个独立的人,但他也是裴宝珠的儿子。一辈子都是的那种。
      他曾经很希望他不是裴宝珠的儿子,但这个身份是他和裴既明有联系的唯一理由。
      裴既明不会去关心每一个人。尽管他可能会对每一个人有着同样的温柔。
      岑述现在又开始有些痛恨这种平等的温柔,就像是,他对裴既明来说不是一个特别的人;尽管这是事实。随后他又觉得自己实在过于自私,心里泛上一阵愧疚。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自己拥有的太少。
      从卫生间里出来他擦干了头发。然后才去插卡电话机前排队。前面有一个人带着点抱怨地说,他在这个高中吃不好、睡不好,这里的老师也很糟糕,而电话里传过来的对面的声音却依旧平和,里面还有安慰。
      那是因为名额不够了,你好好学习,妈妈会找机会让你转学……
      啊,你总是说这种话。
      岑述觉得自己不该偷听别人讲电话。但他又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随后他又向四周看了看,很害怕走廊里出现另外一个人。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前面那人挂掉电话的时候,转头看了岑述一眼。这个人忽然笑了。
      “你是岑述吧?”
      岑述没办法,点点头,只能说他是。这种有些笨拙的表现让对方似乎有些开心,笑了笑,说他叫江致远。
      好,江致远。
      江致远自来熟地拍了拍岑述的肩膀,随后扬长而去。岑述不记得自己认识他,或者说,不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但岑述又觉得他没有任何恶意,只能暂时把这个人放到了一旁。
      毕竟,和裴既明打电话比较重要。
      电话那边的裴既明声音听起来有些懒,他问岑述,高中生活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好。”
      这是实话,而裴既明则笑了一下,说,真乖。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比你哥乖。
      岑述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裴既明说的人是岑叙。他有些不太高兴,岑叙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像他钻进了自己和裴既明的私人空间里一样。
      何况裴既明不应该说岑叙乖,尽管他也是岑叙的舅舅;但他应该只比岑叙大两岁。他今年十九岁,不能用这种词来形容一个十七岁的人。
      可岑叙又有些模模糊糊地想,十七岁不行,难道十五岁就可以吗?
      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岑述知道是自己需要裴既明,而不是裴既明需要他。所以他需要在裴既明面前安分些,最好能顺着他的心意说。
      这不是裴既明要求的。这只是因为岑述希望,他能够多亲近裴既明一些。越多越好。
      所以,他问出了下一句。
      “我哥他,怎么了吗?”
      “真是让人伤脑筋啊,他一直不怎么愿意听我的话——人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岑述沉默了下。这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所幸裴既明只是随口感叹一句,并不是在寻求一个答案。岑述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为了裴既明展现情绪而高兴,另一方面却有种说不上的失落。
      就算裴既明尊重他;他们也不是什么对等的关系。
      永远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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