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上流》京彦

3、去世 失联。

　　在中考后的第二天，裴既明很少见地主动打了电话过来。
　　他在电话那边说，你外婆去世了，你能联系一下你妈妈吗？你外公去世的时候我也联系不上她。
　　这时候岑述才明白，为什么裴宝珠在问老人的情况时，裴既明会那么笑。
　　她不知道自己的养父已经死了。岑述感觉一阵齿冷。
　　“她不在家，大概又在喝酒，不会接电话……我去找她。”
　　裴既明说，算了。随后又停了停，才继续开口。
　　“不必来了，这也乱得很……你要好好的。”
　　岑述回了句“好”，又觉得裴既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他刚想问一句那你呢，电话便被挂断了。
　　提示音后的寂静让岑述有些难以忍受。他在这时候意识到，裴既明也才十八岁。
　　他去找了裴宝珠，发现裴宝珠这次没在喝酒，而是坐在地下一层的麻将桌旁，面色呈现出兴奋的红。
　　岑述在这时候理解了裴既明。
　　没必要说了。
　　有时候岑述会觉得裴宝珠没有心。她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喝水的样子很满足，好像今天不是养母去世的日子。
　　但也没有人告诉她。
　　岑述觉得自己仿佛做了错事，在晚上发了条简短的短信给裴既明。裴既明回得很快，让岑述有些担心。
　　“没关系，你做的对。”
　　他没敢打电话给裴既明。裴宝珠此时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声的呼噜，仿佛这是她这辈子最安宁的一觉。而蚊子也不咬她，照旧只飞在岑述身边。
　　岑述不得不起床拍蚊子。
　　在这一瞬间，他很希望没有蚊子咬裴既明。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岑述没忍住给裴既明打了电话。还没待他开口，裴既明便说话了。
　　“那天，我没说清楚。你外婆的事……算了，不说这些。”
　　“没关系。”
　　岑述知道他和裴既明的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但心还是痛了一下。他突然想，裴既明要是也没有心就好了。
　　没有心的人，会过得更快乐。
　　“我那天，本来也是想让你妈妈回家一趟……但是想想还是算了。”
　　岑述“嗯”了一声，有点担心接下来他会问自己的中考成绩。他不自觉地扣了下手机壳的边缘。
　　“接下来，就要上高中了吧？要不要住校？”
　　岑述没想到还有这个可能。他刚想说“没有”，随即又想到住校没有什么不好；不在家里当然轻松。就算裴宝珠是他母亲，他也不愿意天天和她相处。
　　“去住校也好，如果你妈妈不愿意给你付学费，那就和我说。”
　　岑述说，好。
　　准备报名的时候他和裴宝珠提了这件事。裴宝珠盯着他说，你现在是想独立了？岑述说，你别多想。
　　她笑了下，然后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多想的是你，她说。
　　岑述垂下眼睛，避开了她脸上的轻蔑。他不觉得裴宝珠有什么可看轻他的，他在想，她没这个资格；随后他又为了自己这么想而惭愧。
　　“随便你。”
　　都可以，和随便你其实在表达一个意思。也好，传达出的内容也差不多。但岑述却很怀念裴既明的也好，这像是裴既明在尊重他的意见。尽管在裴既明看来，他还只是个小孩。
　　岑述想，他快十五岁了。他很想追上十八岁的裴既明，但他十五岁的时候裴既明会十九岁。他永远追不上。
　　“你哥哥岑叙，他就不会和你一样，只会惹人不快。”
　　岑述反复听过很多次这些故事。总结起来无非是，岑叙能惹人高兴，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岑先生很高兴；而他，在正式出现之前，就惹出了很多麻烦。
　　“当时就该听他的。”
　　裴宝珠扔下这句话后出了门。岑述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的生父，也就是岑先生，曾经对裴宝珠说，你最好打掉第二个孩子。结果是岑述出生，也就是裴宝珠没有照做。
　　他不明白为什么裴宝珠会不照做。或许当时她在坚信，第一个孩子能哄人开心，第二个孩子就能让人回心转意。
　　但裴既明又说，当时岑先生已经订婚了。
　　很显然，岑先生的未婚妻不是裴宝珠。
　　令人开心的孩子留在了岑先生旁边，而另一个跟着她。裴宝珠没有想过，如果把岑述和岑叙两个人的位置换一换，她的仇恨对象一定会换一个人。
　　岑述想，他讨厌岑述这个名字。把他和岑叙的名字放在一起，谁都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不希望自己有岑叙这个亲生哥哥，尽管他没恨过岑叙。
　　他或许只是不想再当岑先生和裴宝珠的儿子。
　　在生日当天他报上了志愿。裴既明打过来电话，第一次的时候岑述没接到。他之后打来第二次。
　　生日快乐，裴既明在电话那边说。
　　“谢谢舅舅。”
　　岑述很乐意管裴既明叫舅舅。所以，现在他没以前那么厌恶自己的身份。毕竟如果没有裴宝珠，他和裴既明连路人都不可能是。
　　“最近有些忙，等到你开学的时候我们再见吧。到时候，我会补上你的生日礼物。”
　　其实不需要补什么。但岑述没有说。他从现在开始期待自己的礼物了。
　　“那舅舅，你先忙。”
　　他不太理解裴既明在忙什么。不过不妨碍他愿意做一个贴心的外甥，至少要表现得不那么惹人生厌才对。
　　裴既明似乎真的很忙。他在电话那边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挂了。
　　休息吗？
　　其实是不能休息的。裴宝珠把家里弄得一团糟。而如果他置之不理，裴宝珠也会把一团糟的责任扔到他身上，尽管这是裴宝珠自己造成的。
　　岑述以前会恨她，可现在他只是感觉累。他想，可能裴宝珠在十几年里变得不太正常了，是精神上不正常的意思——脑部长期病变，激素分泌异常，他在心里模仿着医生的语气。
　　长期喝酒大概也会助长这种不正常，但他不可能拦得住裴宝珠喝酒。
　　等到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裴宝珠依旧喝得很醉。他对裴宝珠说，我要去xx高中上学，裴宝珠只模模糊糊问了句“什么”，便一头栽了过去。
　　这把岑述吓了一跳。但随机他听见了裴宝珠均匀而平稳的呼吸。
　　她只是睡着了。
　　谈不上失望与否，岑述想，他应该在这时候给裴既明打个电话。虽然裴既明可能会觉得，他考上的高中实在太差，但裴既明大概不会说出来。
　　电话接通后，他还是如实和裴既明说了自己被录取的事。裴既明说，好啊，随后又问他开学是什么时候。
　　“舅舅去送你。”
　　他开玩笑似的说。
　　岑述回答完这个问题，又说如果你忙的话，我自己也可以去。
　　“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送，你也应该有。何况大学开学的时间要晚一些，我有时间。”
　　虽然岑述已经渐渐意识到裴既明不止上学这一件事要做。但他也确实期待会有人来送他，所以没再说什么。
　　“你妈妈呢？”
　　“还是老样子……”
　　裴既明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听起来并没有生气，语气也是如此。
　　“那咱们不管她。你的事更重要。”
　　听起来裴既明并不是很想听裴宝珠的事。这让岑述一方面开心，另一方面则感到焦虑。他和裴既明之间有联系就是因为裴宝珠，他有点担心将来裴宝珠会不会成为一种阻碍。
　　虽然裴宝珠一直知道他和裴既明有联系的事，也并未说过什么。
　　裴既明此时在电话那边说，杂事你不用操心。而岑述面前的则是混乱的房间，他有些不能把两种杂事放在一起。尽管他知道裴既明实际上的意思是，开学的杂事你不用担心，他会处理。
　　交给裴既明。他想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变得很开心。这会是他最近最开心的一天。
　　他说，我明白了。
　　裴既明又在那边笑，好像在觉得岑述不该说这句话。但他最后也只是说，我去忙了，开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