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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年 ...

  •   裴既明再次来的时候,是过了除夕的第二天。
      岑述曾经很期待他来,但在看见地上的积雪时,他又开始担心裴既明,担心下着雪裴既明是不是不方便过来。
      但裴既明还是来了。他正在案板前切着腥气很重的鱼时,电话响了起来。
      “你能出来一下吗?”
      岑述瞄了一眼正在看着电视的裴宝珠。她没往这边看,大概也没听到。
      从那次挂断电话后,他就在心里这么称呼母亲。这样听起来,就像他们在共同经营一家小型公司——一家濒临破产的家族公司,这个说法有些好笑。
      这次他才发现裴既明并不是一个人。上次大概也是这样,只是他没注意。
      “拿着自己花,知道吗?”
      他的手中被塞进来一个发硬的红包。岑述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弄得裴既明笑了一下。
      “别让你妈妈知道,这可是舅舅给你的压岁钱。”
      他当然不会拿给裴宝珠花,这件事会变成他的秘密;但裴既明的意思又好像是,他得和裴宝珠打好关系,因此他只是点头。
      “真乖,回去吧。”
      岑述还想多在这里站一会,哪怕是多和裴既明说两句话也行。裴既明刚刚的样子就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小孩,买了五颜六色的糖捧到他面前,然后对他说,这些都是你的。
      岑述喜欢这个描述,他把压岁钱塞在外套的口袋里。
      “我还没问过,你是什么时候生日?”
      七月,七月十三号,岑述说。
      “好日子。”
      岑述不知道这个日子好在哪里,但裴既明这么说,他也就愿意相信。他把这句话一起收到口袋里。
      不过,在第二天晚上,枕头下面的钱便不翼而飞。这个家里只有两个人,但岑述没有过去问裴宝珠;其实只要她开口要的话,岑述并不会不给她。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岑述觉得自己应该为此而感到失望,但他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他没这么多的情绪可分给她,哪怕她是生下他的人。
      窗外一只轻巧的黑猫越过,在积雪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岑述看着它在拐角处消失,心想,这只猫似乎可以去任何地方。
      过了几天他和裴既明打电话,只字不提压岁钱的事,反而提到了这只黑猫。裴既明在电话那边笑,说这个冬天很冷,猫大概会活得很艰难。
      “但是它很干净,它能照顾好自己。”
      裴既明没有接这句话。
      “我家也养了一只猫,只不过它是条狗。”
      这个名字弄得岑述有些困惑,“那它是狗还是猫?”
      “一只名字叫‘猫’的狗。”
      裴既明低低地笑出声来。
      没人规定狗的名字不能叫猫,但岑述还是感觉被戏弄了。他有些恼怒,觉得这个舅舅在拿他开玩笑。
      可随即他又想,这似乎确实很有意思。
      “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它。它很乖。”
      岑述其实觉得不会有这么一天;他和裴既明住得很远,而他或许根本算不上一个受欢迎的客人。
      但他还是应了声“好”。乖这个词被裴既明同时用在狗和岑述身上,但岑述觉得这也很好——狗能被裴既明养在家里,而他则是裴既明的外甥。
      岑述喜欢这种建立关系的感觉。
      那边似乎有人在叫裴既明,裴既明应了一声,说,河关,我随后来。岑述努力表现出善解人意的样子,说,那我先挂了。
      “其实没什么事。”
      裴既明的话被理解为客套。他随后解释了,云河关是他的朋友。接着,岑述便主动结束了通话。
      他得在裴既明面前乖巧一些,就算他不真的如此。
      岑述跳到乖巧这个词上的时候,忍不住想了一下这个词和好成绩之间的关系。他随后又想裴既明一看就是那种很聪明的人,他不需要为了这些小事发愁。
      裴既明没问过岑述的成绩,但岑述却莫名有些心虚。
      六月的时候便是中考,但岑述的成绩却很差,悬在能勉强上高中和去职高之间。岑述并不觉得自己学不会,而是觉得这没什么意义——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能上高中和不能上高中相比,后者反而会好一些。
      “又和裴既明打电话?他能看得上你?”
      在饭桌上裴宝珠如是说。岑述没有回嘴,只是想,裴既明在把他当成一个大人,一个可以和平等聊天的大人——他有些想和裴宝珠讲那条狗的事情。
      但他又觉得讲出来裴宝珠会更不痛快,所以选择沉默。
      尽管裴宝珠发了牢骚,但她并没有真的阻止岑述和裴既明联系。
      随后她嘀嘀咕咕地说男人留头发不成样子,又教育岑述要有男子气概;岑述真的很想问她,你喜欢岑先生,是因为他很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吗?
      岑述并不觉得男子气概是个好词。
      几天后,他在澡堂子里时,清晰认识到了另外一件事;大部分的男性身体都有一种肥腻感,尽管他们并不以此为耻。
      而岑述例外。他的身体,就像半扇骨头太多的排骨。
      那么,裴既明的身体是什么样的?
      裴既明永远都不会来这种公共澡堂,但岑述却莫名期待他会来;这样,他就能不知不觉地看看他的身体。
      就算裴既明坐在轮椅上,但他有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因此岑述也坚信他会有漂亮的身体轮廓;因为这是能控制自己生活的证明,而岑述控制不了。
      所以,他只是像卖不出去的排骨。
      元宵节的晚上,岑述做好了饭,裴宝珠却迟迟没有回家。狭小的房间内全是生活的痕迹,意识到这点的岑述突然很想出门。
      街上人很多,但是没人认识他。岑述有点享受这种漫无目的的闲逛,又觉得裴宝珠不在,很适合给裴既明打电话。
      他拨通,对电话那边的人说,舅舅,元宵节快乐。
      “你怎么在外面?晚上冷不冷?”
      其实风吹到脸上有些疼,但岑述还是说了句不冷,跳过了前面的话题。
      末了,他又问一句,舅舅你在干什么。
      “被河关拉了出来,说是要一起剪头发……但我觉得长发顶多难打理些,没什么不好。”
      “我也觉得”,岑述说。
      裴既明伸手拢头发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就像他生来就是如此。没人规定说男人不能留长发,尽管裴宝珠说了,这不成样子。
      但裴宝珠的意见无关紧要。
      “那就不剪短了,随便修一修吧。”
      这听起来像裴既明采纳了他的意见,因此岑述很高兴,尽管他清楚只是听起来。
      “你呢,在外面开心吗?”
      “开心。”
      其实并没有,但岑述觉得,他应该这么说。接着岑述又有点羡慕,上次也是云河关,真好啊,他能随随便便地叫裴既明出去。
      “开心就好。”
      裴既明并不知道的是,在岑述回家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狼藉。裴宝珠喝醉了,回到家也没有看见岑述,因此发了一通火,摔碎了几个盘子。
      见到岑述的身影后,她又拎起塑料凳子往他身上砸。不痛,但是满地都是碎瓷片,她站在瓷片中间砸他。这个画面,像一个疯狂的注脚。
      他没有躲,站着让裴宝珠砸了许多下。凳子最后被扔在一地碎片里,似乎已经坏了。
      而岑述在关上灯之后,才触摸到了自己身上的淤青。
      疼痛的感觉令人上瘾。他摸了一下又一下。
      随后他又想起来,裴既明问他开不开心。
      他有点后悔和裴既明说谎,摸索出手机打出一行短信,“其实我不开心,我过得并不好”。
      他感觉有些饿。晚饭已经被裴宝珠毁了,但家里也没有别的食物。
      这行字最后也被删掉了。
      没必要让裴既明知道这些,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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