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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祭前尘 迟来的悔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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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内的荣启以神魂之力凝聚成刀,毫不犹豫地刻向自己的元神。
“不……不要……”荣恕之呼喊出声。
凌虚也震惊地瞪大眼睛:“荣启他要干什么!?”
“上古挪移法阵,”苍澜声音沉沉道,“他要以自身元神为基,刻画上古挪移法阵。在周身三十六处大穴上刻画整整三千六百七十二道阵纹,再以神魂之力催动,以求夺回身体。”
“他疯了……”凌虚喃喃道。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他这种情况,必须要修为在他之上,且精通神魂之道的修士才能助他脱困。可是此时没人能帮他,他只能靠自己。”
苍澜看似冷漠地解释道,然而事实上,没有人能比他更理解荣启的绝望。
“可笑可怜可叹啊,你知道吗荣恕之。那日你在洞府里试探周言之时,荣启可是为你捏了一把汗,他生怕你揭穿了周言,被他灭口……”
荣恕之目眦欲裂,他想要冲上前去阻止荣启,可是无论他扑上去多少次,都只是徒劳地穿过那道幻境的虚影。
最终他只能跪在荣启面前,一次次地问着为什么,又一次次的道歉。
荣启仍旧在一刀又一刀地刻画着元神。他面色痛苦,元神剧震,佛随时都要崩散,可是他依旧不曾停息。
凌虚脸色惨然,眼眶通红,他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荣恕之也不忍再看,他跪伏在地上,满脸泪水,痛苦地哀嚎着不要,却仍旧无济于事。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荣启的神魂虚弱到连脱离肉身都做不到。
接下来的日子,荣启一直在镌刻大阵。他的元神越来越虚弱,但是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有实在忍受不住时,才会休息上一时半刻。
荣恕之也不再逃避,他强迫自己细细的看着荣启遭受的痛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良心好过一些。
然后时间到了大殿上,周言陷害荣恕之那一日。
荣启被气疯了,这是荣恕之第一次在他向来淡然的面容上看见了那种愤怒到扭曲的神情。
荣启再一次加快了镌刻法阵的速度,好像在报复自己一般。
荣恕心惊胆战地看着,生怕下一秒他的神魂就会崩溃。
终于,荣启成功了,他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荣启稍稍修整了几日,便去思过崖探望荣恕之,但是被他拒绝了。
荣启又到了无极大殿自首罪行,被凌虚判罚。
凌虚声音颤抖着问:“他问什么不说?”
“你们会信吗?”
“他可以自证的,周言就在这里,只要有人进来探查……”
“他的元神伤得如此之重,接受探查无异于找死。”
“可以待他伤好……”
“那要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荣恕之的伤可耽误不得,荣启怎么忍心让他的好徒儿留下暗伤,阻碍大道呢?”说着苍澜看向荣恕之。
识海在剧烈震荡,孤峰崩塌,灵泉飞溅,不消片刻,整个识海就大变了模样。
荣恕之却跪在那里神色木然。
他记起了那日,他去训诫堂,看见荣启从里面缓步走出,他看向自己,欲言又止。
而自己呢?
荣恕之恨不得回到过去杀死当时的自己。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那件仙器千机境,原来这是师尊给他的。他一直以为是掌门弄错了,就也一直没说出来。
这些年来他遭遇过多少生死危机,许多时候他都靠着千机境化险为夷,里面的每一处角落他都再熟悉不过,但是他竟然没认出来。
他曾在那座千变万化的宏伟宫殿里困杀了不知多少的敌人,他也曾觉得那里莫名得有些熟悉,但他居然从没往云梦泽那处秘境上想过……
荣启的神念回到了识海中,他的识海残破不堪,他的元神虚弱无力,但他似毫无所觉。
他站在只剩下一半的峰头上,仔细搜索着识海。
而后,他发现了周言那弱小的魂魄。
荣恕之看着周言的魂魄在荣启面前发抖,求饶,在拼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然后他听见他说:“男主就是你徒弟,我当时正好看到他拿剑把你捅了个对穿”。
荣恕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言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原著里的情节,他说自己会弑师。
荣恕的心猛地揪紧。
原来在周言知道的那个未来里,他会杀了他。
然而荣启说了什么?
他说:“恕之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的心性。如果他要杀我,那一定有他的原因。”
“更何况,他根本不是真的要杀我。”
鲜血缓缓从荣恕之的嘴角溢出,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晦涩而混乱,红色从眼底慢慢爬上瞳孔,他的衣袍也开始猎猎鼓荡。
凌虚见荣恕之有入魔的迹象,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掠至他身后,双掌轻贴其背心,将自身最中正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护住他摇摇欲坠的识海与丹田。
“稳住心神!荣恕之!”凌虚声音沉定,不带半分慌乱,他一遍遍唤着荣恕之的名字,对他说道,“你修行所求,从不是沉沦!想想你师尊,你若堕入魔道,可对得起他?!速速醒来!”
话音未落,凌虚一手指尖掐动静心诀,淡金色灵光在二人周身流转,压下已经开始翻腾的魔气。
另一只手迅速摸出一粒清神丹,以灵力送至荣恕之口中,喝道:“吞下去,不然你师尊死不瞑目!”
荣恕之浑身猛地一颤,周身的魔气在凌虚灵力的包裹下,渐渐褪去。
他颤抖的身躯终于缓缓平息,翻涌的灵力也归于平稳,眼底那抹快要吞噬神智的暗红也慢慢淡成原本清澈的模样。
荣恕之猛地呛咳一声,浑身脱力般向后倒去,被凌虚稳稳扶住。
“醒了?”凌虚有些担忧地问道。
荣恕之点了点头,他脱力地坐在地上,神智尚有些恍惚。
他坐在那里,望着眼前那个人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人从头到尾都在护着他,从头到尾都信任他。
哪怕周言说他会弑师。
哪怕自己对他冷眼相待,对他的憎恨得毫不掩饰。
他想起那当胸一掌,想起那透胸一剑。
那时的师尊在想些什么呢……
他还在最后的最后,为了护住自己,与自己断绝了师徒关系。
可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
荣恕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里渗出血来。
光幕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他听见周言说起了苍澜圣墟。
说起那个秘境的位置,进入的方法,里面的机缘。说起荣恕之日后会从那里出来,然后一剑刺向他。
荣启听完,却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灭杀了周言后,离开了识海。
“你还记得荣启给你的那枚玉简吗,里面记录的就是这些内容。”苍澜说道。
荣恕猛地抬起头。
他记得那枚玉简!
那枚在他石架上放了五百余年、落满了灰尘、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的玉简。
他以为那是荣启又在耍什么花招。
原来那是……那是周言口中那个机缘。
那个只有荣启一人知道,连凌虚都不曾详谈的宝藏。
他把那些写在玉简里告诉他了,可是自己却连看都没看……
荣恕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尊。
可他喊不出来。
那人已经不是他的师尊了
那个人也已经听不见了。
幻境突然散去,苍澜出现在荣恕之与凌虚面前,神情恹恹道:“罢了,无趣。”
说着身影忽然消失不见,三块巨石间的地面灵光闪动,一道道符文自然形成,然后隐没不见。
虚空中传来苍澜的声音,“本灵遵先主遗愿,在此地布下苍澜圣墟,每五十年开启一次,每次限十人入内,直至本灵再次认主。”
凌虚向苍澜深深一礼,起身时,眼角有泪滴滑落。
而荣恕之则踉踉跄跄地起身,向山前奔去。
荣恕之去了太虚峰,太虚峰顶那间洞府内空空荡荡,不存一物。
荣恕之又去了灵栖峰后山的墓穴,那里供奉着荣恕之的本命灵剑。
荣恕之取下架在灵桌上的飞剑,那柄飞剑早已不似以往那边灵动莹澈,显得有几分古朴陈旧。
他细细地抚摸着剑身的每一处纹路,好像在抚慰着曾经伤痕累累的过往。
荣恕之传信给凌虚,请求带走荣启的本命飞剑,凌虚并没有反对。
之后他又请求回到太虚峰上修行,凌虚也没有拒绝。
荣恕之来到当年荣启的那间洞府中,拂去玉台上薄尘,恭恭敬敬立起一方灵牌,上书:“怀明道君”,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皆含虔敬。
灵位之前,静静供奉着荣启的那柄本命飞剑。
荣恕之垂首躬身,轻声一拜,却不敢再以弟子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