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恕》猫饼没有错

18、游历 走遍千山万

　　三十年光景匆匆而过，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之间。

　　荣启从入定中睁开眼，内视周身。

　　心脉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损伤也难以恢复如初了。

　　经脉、元神一如从前，不见好转，也不见恶化。

　　修为依旧停滞在化神中期，不过也已经算是处于最好的状态了。

　　他望着洞府的石壁，发了一会儿呆。

　　是时候该走了。

　　荣启站起身来，走到洞口，解开尘封已久的禁制。

　　十五年前，荣启的伤好了大半以后，路寻便不再过来了。

　　他的资质实在平庸，寿数也有限，根本无法进入内门。荣启便安排他去外门做了个管事。如今已娶妻生子，也不算蹉跎一世。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荣启闭了闭眼，才缓步走出。

　　他举目望向远处起伏的层层山峦，心境似也开阔了许多。

　　人界八方大陆，世间盛景数不胜数。他从前沉迷修炼，外出历练也都是匆匆来去，竟从未好好看过这方天地。

　　如今不如四处走走，也算不负这半生修行。

　　荣启转身回了洞府，将自己的物品都收拾妥当，再撤去洞府禁制，之后又去了一趟主峰。

　　掌门凌虚正在大殿里批阅玉简，听见弟子禀报便放下了手中事务，走下首座，恰好荣启跨进殿门。

　　“出关了？伤势怎么样？”

　　荣启走上前来，拱手行了一礼，“劳师兄挂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师弟此次是来向师兄辞行的。”荣启答道。

　　凌虚不由想起上次荣启来主峰找他，也是来向自己辞行的。只是被自己劝说留下，没成想竟出了那场变故，这一耽搁，竟是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他心里有几分难过，问道：“荣师弟此去可有计划？”

　　荣启摇摇头道：“只是到处走走罢了，世间美景万千，师弟还有许多地方未曾去过。”

　　凌虚点了点头说：“去吧，散散心也好。”旋即似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师弟稍等。”

　　说完他转身走向大殿偏殿，片刻后捧着一方玉匣出来，递给了荣启。

　　荣启有些疑惑，他接过玉匣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太虚”二字。

　　“这是太虚峰峰主玉牌，你之前随着储物袋一起献上来了，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凌虚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荣启拿起匣中玉牌，玉牌入手温润细腻，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样，心中也有几分唏嘘。

　　然而片刻后，他却又将玉佩放回了玉匣，交还给了凌虚。

　　“多谢掌门师兄厚爱，师弟铭感五内。只是如今我修为浅薄，实在愧居这峰主之位。”

　　说着荣启垂下眼眸，“先前我久占着太虚峰顶，已是心下难安了，这枚峰主玉佩，师弟是万不可收下的。”

　　凌虚接过玉匣，叹气道：“师弟这又是何苦……”

　　荣启微微苦笑，“师兄，我想……我想恕之他应是不愿继承我的传承了，所以我已将洞府收拾妥当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是说到此处，心底却还是忍不住阵阵绞痛。

　　凌虚闻言也心中苦涩，他张了张嘴，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也罢，也罢……恕之他……待他回来，我会开导开导他的。”

　　说着凌虚看向荣启，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恕之七年前外出历练去了，说是即将突破化神中期，要去寻求一线契机，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荣启闻言点了点头，“有劳师兄了，我这便去了，日后师兄要多保重！”说着朝凌虚躬身一礼。

　　凌虚心头沉重，却也只能拱手回礼道，“师弟也多保重。”

　　荣启转身向殿外走去，却又听凌虚道：“师弟早些回来，为兄等你……”

　　荣启脚步微顿。

　　他说：“好！”

　　然而他却没再回头，而是径直出了大殿，御剑离去。

　　凌虚看着荣启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天际，之后半晌，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凌虚叹了口气，慢慢走回了首位之上，却已无心再去处理案上的公务。

　　柳医师曾说过，荣师弟的寿元已不足七百之数了。

　　七百年，对于高阶修士而言，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也不知还能不能得以再见……

　　离开主峰后，荣启直奔山门而去，经过太虚峰时，他不由放慢了些速度。

　　太虚峰上云雾缭绕，仙鹤翩跹，安然静谧，一如从前。

　　他在这里住了一千多年，闭着眼都能描画出山峰的轮廓。此番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他甚至不知是否还能再见。

　　不过也无关紧要了，荣启收回目光，飞出宗门，不再回头。

　　驾御飞剑飞行了一日，荣启便觉得身体有些吃不消了，他叹口气，无奈祭出飞舟，收起了飞剑。

　　以他如今的身体情况，所剩寿元怕是不多了。若不是当初被师尊逼迫着服下过定颜灵丹，现在怕是要变成鹤发鸡皮的老者模样了。

　　荣启无声叹息，不过若是单单游赏人间的话，几百年光景也够了。

　　他坐在舟头，望着下方掠过的山川河流，心间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风吹在脸上。

　　先去东海看看吧。

　　师尊曾说过，他是在东海收养自己的。

　　那时他的父母膝下儿女颇多，又生计无着，便把自己送给了师尊。

　　往事如烟，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旧事，此刻竟清晰得如同昨日。

　　飞舟御风而行，几日后便到了东海边。

　　一望无际的蓝色直铺到天边，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荣启按落舟头，从飞舟上落下，站在了海边的一处礁石上。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海，不由地出神，任海风吹动他的衣袂，发出猎猎声响。

　　良久后，荣启足尖一点，便飘然落到沙滩之上，他脚踏沙砾，望向远处一片错落的渔村，那里屋舍低矮，炊烟稀薄。

　　荣启整了整衣袍，沿着一条被千百人踏平的小路，慢慢地走进人间。

　　粗粝的沙石透过靴底硌在脚底，荣启觉得有几分新奇，他低头看了看，靴面上沾了细碎的贝壳屑，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村口有几个孩童在玩耍，光着脚丫，你追我赶地玩耍。

　　见荣启走近，孩子们都不由停了下来，睁大了眼睛，张着小嘴望着他。

　　荣启也停了下来，他想起恕之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般呆愣可爱，不由轻笑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确实太过显眼。于是他掐了个幻术法决，顿时变成了一副凡间的商贾模样。

　　荣启听着身后孩童们发出阵阵的惊呼声，心情不由得更好了。

　　村子里静得很，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大概都出海去了，只剩下老人和妇孺。

　　有个老妪坐在自家门槛上补网，手很糙，动作却麻利，梭子在她指间来回穿梭，仿佛不知疲倦。

　　荣启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

　　他想起师尊说过，他出生的那户人家，也是这般过活的。男人出海，女人补网，孩子多，米缸浅，每一口饭都要从海里讨。

　　门槛上的老妪余光看见面前的人影驻足不前，便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望向他：“后生，找人？”

　　荣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想打听一个村子，叫渡头村。”

　　老妪眯着眼又问道：“哪个渡头村，我们这渡头村可多了，东渡头，西渡头，渡头前……喏，海湾那边，还有渡头桥村，还有渡头铺村，你说哪个？”

　　荣启听了不由哑然，他点点头道声谢，便转身离开了。

　　他沿着海边的村落走着，这里的村民们大多衣衫破旧，黝黑干瘪，他们的生活并不好，却充满了坚韧的力量。

　　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

　　也许他的父母也是这样的人，若不是师尊带走了他，也许他也会长成这样的人。

　　然后慢慢老去，最后化成一堆枯骨。

　　傍晚时分，他走到一处高坡，可以望见整片海湾。夕阳沉在海面下，把云烧成橘红色，有几艘小舟正缓缓归港。

　　人生的因缘际会，便是如此奇妙。

　　自这日起，荣启常常以这样的方式游历人间。

　　在凡人聚居的城镇村落中，他便如凡人一般，穿一身旧道袍，着一双旧云靴。

　　闲步至江畔，就看江上渔人打鱼收网。网中银鳞跃动，船上欢声笑语。

　　行至山脚下，便立在林边听樵夫高歌。歌声穿林越涧，粗粝又清亮。

　　半路口渴，遇着茶摊，便上前讨一碗清水。山泉入喉，清冽甘润，解了一路风尘与暑气。

　　走过市井，穿过集市，便看看热闹，感受着人间烟火热气腾腾，一眼望去，皆是寻常欢喜。

　　若是来到了修士聚居的灵山幽谷，他便祭出灵舟，只赏美景观奇物，不扰他人涉险地。

　　他踏足过南域的十万大山，深山外围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灵兽，有些灵兽长相吓人，但性子温顺；有些样貌可爱，却凶猛异常。

　　他也到过西疆的万里沙漠，无尽黄沙中竟也会藏着灵泉，泉水汩汩，灵气充裕。尝上一口，沁人心脾。

　　还有北冥的冰原，在那里最高的雪山上，山顶有一片湖水，湖水宛如镜面，将他的面容映得清晰，少了许多冷峻高傲，多了许多温和安然。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看过一处又一处风景。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恕之，那孩子现在在哪里？修为进阶几何？

　　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