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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密信 ...
翌日辰时。
江韫被叫去打扫嫡母书房时,膝盖已经肿了。肿得裤子绷紧,走路的时候,皮肉贴着瓷片,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表面刮。
她拿着扫帚进去。
书房朝南,三间打通,摆着五排书架。书架上堆的不只是书——有锦盒、有瓷瓶、有卷成一卷的画轴,有的落灰,有的不落灰。不落灰的那些,是嫡母常动的。
她开始扫地。
从门口扫起,一下一下,往里面扫。扫到第二排书架时,她听见屏风后面有动静——嫡母在里间更衣,衣料窸窣,钗环轻响。
她没停。扫帚刮过砖缝,一下一下。
扫到第三排书架时,她看见了那张纸。
压在青瓷笔洗底下,露出一个角。纸角是白的,和底下垫的宣纸不一样——垫的宣纸发黄,这张是白的,新写的。
她扫过去,扫帚掠过笔洗。笔晃动了一下,纸角露得更多。
里间的水声停了。嫡母要出来了。
她扫过去,扫帚一带,笔洗歪到一边,那张纸整张露出来。
她弯腰去扶笔洗。
手指碰到那张纸。一碰就知道——不是信纸,是公文用的折纸,硬,厚,折痕深。她没看,把纸往袖口里一塞,扶正笔洗,继续扫。
嫡母从屏风后面出来,披着外裳,头发披着。她看了江韫一眼,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
“扫完把窗台上的灰擦了。”嫡母说。
“是。”
她扫到第四排书架。扫到第五排。扫到窗台下面,拿起抹布,擦窗台。
窗台上有灰。灰底下压着另一张纸。这张没折,摊开的,抬头写着三个字:南中商队。
她擦过去。抹布盖住那张纸,往下一带,纸落进袖口,和第一张挨着。
嫡母在梳头。梳子刮过头皮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擦完窗台,把抹布放回原处,拿着扫帚往外走。
“站住。”
她停住。
嫡母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
“拿出来。”
江韫没动。
嫡母的手伸进她袖口,掏。手指是凉的,指尖在她手腕上颤了一下。掏出一张——是窗台上那张。展开,看一眼,撕了。撕成四片,落在地上。
嫡母的手又伸进去。掏。掏出第二张——笔洗底下那张。展开,看一眼。
嫡母的脸色变了。
就一瞬。眼皮一眨,没了。但那一瞬,江韫看见了——和柴房门口那次一样,恐惧。
嫡母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自己袖口。
嫡母盯着她,盯了三息。
“还有吗?”
“没有了。”
嫡母的手又伸进去。掏了一遍。掏完了,什么都没有。
嫡母退后一步,看着她。嘴角往上抬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自己往上抬的,像旧棉袄的领口翻起来,底下露出的里子已经磨秃了。
“你知道那上面写什么吗?”嫡母问。
“不知道。没看。”
嫡母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嫡母转身,走回妆台,坐下,继续梳头。
“出去。”
她拿着扫帚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嫡母的背影对着她,头发披着,梳子一下一下往下刮。地上那四片撕碎的纸,白的,落在砖上。
她跨出门槛。
脚刚落地,身后传来一声——
“等等。”
她停住。
嫡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她手里一拍。
是一张纸条。叠成四方小块,一角压皱了。
“拿着。”嫡母说,“你不是想知道吗?”
她低头看。
纸条是热的——嫡母的体温。她打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
梧。
她抬头看嫡母。
嫡母已经转身回去了。背影对着她,头发披着,梳子一下一下往下刮。刮过头皮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她攥着那张纸条,走出院子。
走到月亮门口,她低头看。纸条还攥在手里,那个“梧”字被汗浸湿了,墨洇开一点,木字旁晕成一小团。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和那块“珩”字的布、那本医书挨着。
怀里已经三样东西了。布是软的,书是硬的,纸条是薄的,挨在一起,硌着心口。
她往柴房走。
走到半路,膝盖突然软了一下。不是她想软,是膝盖自己软的——那片移位的瓷可能又动了,卡到筋,整条腿使不上力。
她扶住墙,站了一会儿。
墙是干的,砖缝里嵌着干泥,一粒一粒硌手心。她扶着墙,等那条腿恢复知觉。知觉回来了——不是好,是疼,钝刀刮骨头的疼。
她继续走。
柴房门开着。她进去,关上门,靠着墙坐下,把鞋脱了。
鞋底里藏着一张纸。笔洗底下那张,她抄了一份。嫡母掏走的是原件,抄件在鞋底,踩着走了一路,纸潮了,边角磨毛了。
她展开,看。
纸上写着十二个字:
“盐铁换战马,江家取四分。”
下面盖着一个印。她指尖抹过印泥——红泥还没干透,沾在指腹上,像血。她把手指凑近窗纸漏进来的光,看那个印。萧字的走之底缺了一角,是枚旧印。但印泥是新的。
她把纸叠好,塞回鞋底,穿上鞋。
膝盖还在疼。她没管。靠着墙,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过一遍。
嫡母看见那张纸时,脸色变了。恐惧。和柴房门口那次一样。为什么?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她没看见原件,只看见抄件。抄件只有那十二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萧字印,印泥还是新的。
嫡母后来塞给她的那张纸条,只有一个“梧”字。为什么给她?让她知道什么?还是让她去查什么?
梧。萧梧。贵妃。
她娘的医书上,每一页都有“梧宫”。账本上,每年都有“梧宫”。嫡母袖口里,也掉出“梧宫”。
她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本《本草便读》,翻到最后一页。
八月,梧宫,年礼银五百两。
钩吻·三钱。甘草·五钱。
她盯着“钩吻”二字。三钱足以致死。她娘不会开这种方子。除非——
有人让她开的。
她把书合上,塞回怀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砖缝里。她没动。
脚步声停在窗边。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一根手指伸进来,指尖夹着什么东西。手指一松,东西落进来,落在干草上。
是一块布包着的什么东西。
她捡起来,打开。
布里包着一块腰牌。阴沉木的,黑里透红,边缘被手汗浸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字:“卒”。背面刻着两个字:“青蚨”。
腰牌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南中商队领头人病重,在城外十里铺。救他。”
她盯着那行字。
字迹是新的。墨还没干透,一蹭就花。
她抬头看窗。窗纸那个小洞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腰牌塞进怀里,把纸条凑近窗纸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
南中商队。领头人。病重。
她站起来。
膝盖一疼,她又坐回去。坐回去,又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正午的太阳,照在地上,照出她自己影子——影子是瘸的,左脚落地时身子往左歪,右脚落地时又正回来。
她往城外走。
十里铺在城外西南。走了一个时辰。走到城门口时,膝盖上的血透出裤子,在膝盖骨的位置洇开一小块,湿的,赭色的。守门的兵丁看了她一眼,没拦。
出城,往西南,又走五里。
十里铺是个骡马店,三排土房围着一个院子。院门口拴着十几匹骡子,骡子身上搭着货筐,货筐里装着药材——当归、黄芪、甘草,还有几筐她不认得的,叶子锯齿形,根须又粗又长。
她走进院子。
院子里蹲着十几个人,都是短褐打扮,脸晒得黝黑。看见她进来,都抬起头,盯着她。
“找谁?”一个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看病。”她说,“你们领头人。”
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她跟在后面。
最里面一间土房,门开着。一股热气和腥气从里面冒出来——人的汗,药的苦,还有屎尿的骚。她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塌下去,只剩两个黑洞。胸口一起一伏,起的时候慢,伏的时候更慢。
她走过去,把手指搭在他腕上。
脉浮。数。按下去,底下空空的。
她翻他眼皮。眼白是黄的,黄得像熬过的甘草汁。
她站起来,看着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天前。开始是发热,出汗,以为是风寒。后来不退,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三天前开始拉,拉出来的都是水。今天早上,尿不出了。”
她问:“路上吃什么了?”
“自己带的干粮。和水煮的。”
“水哪来的?”
“路上井水。有一口井,我们打了,喝着有点涩,但以前也喝过这种,没事。”
她想了想,走回床边,又翻他眼皮。黄的。按他肚子,硬的,鼓的。
钩吻。她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钩吻中毒,初期是口干,吞咽困难,然后呕吐,腹泻,最后肝伤,目黄,尿闭,死。
她问:“他是不是一直口渴,但喝不下去?一喝就呛?”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是。水端到嘴边,他喝,但喝不进去,顺着嘴角流。”
她蹲下来,把床底下的包袱拉出来,翻开。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水囊,一块干饼。饼已经硬了,边缘长了一层白毛。她把饼翻过来,背面也有白毛,但有几处不是白毛,是黑的,霉得发绿。
“这饼,他吃了吗?”
“吃了。三天前吃的。我们都吃了,没事。就他有事。”
她把饼放下,站起来,看着床上那个人。
钩吻。三钱足以致死。但这不是三钱的事。这是慢性中毒,一天一点,累积到今天。
她问:“你们运的什么药材?”
“都有。当归、黄芪、甘草、防风、柴胡——”
“有没有一种叶子是锯齿形的,根须又粗又长的?”
那几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有。那是我们自己采的,不是卖的。路上有人发热,用那个煮水喝,能退热。”
“叫什么?”
“不知道。山里人都叫它‘退热草’。”
她走出去,走到院子里,走到那几筐她不认得的药材前面,蹲下,拿起一根。
叶子锯齿形,根须粗长。她掰开根须,断口流出白浆,粘在指腹上。她把手指凑近鼻子——涩的,生的。她舔了一下。甜的。然后麻的,舌尖立刻木了。
钩吻。
就是钩吻。
她回到屋里,看着那几个人。
“他中的是这个。”她举起那根草,“你们采的‘退热草’,有毒。三钱能死人。他吃了几天?”
“三……三天。一天煮一回,一回放一小把。”
一小把。至少一两。三天,三两。
她盯着床上那个人。他还活着。胸口还在起,起一下,伏一下。每一口气都可能断,但还没断。
她问:“还有多少这种草?”
“还有半筐。”
“全烧了。现在就烧。”
那几个人没动。
“我救他。”她说,“但你们得把那个草全烧了。一片叶子都不留。”
那几个人看着她。看她的脸,看她膝盖上那块洇开的血渍,看她扶着门框的手——手指细,白,不像干活的。
“你是谁?”按刀的那个人问。
“青蚨铺的。”她说,“掌柜。”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把那半筐草拖出来,倒在空地上,点着火。
火着起来。烟是青灰色的,往上冒,冒到半空散了。空气里有一股涩味,呛的。
她走回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本《本草便读》,翻到“钩吻”那一页。
她娘写的:钩吻,解之以甘草、绿豆,灌之令吐。若目黄者,加茵陈,利其小便。
她把书合上,塞回怀里,看着那几个人。
“甘草,有吗?”
“有。”
“绿豆,有吗?”
“有。”
“茵陈,有吗?”
“有。”
“三碗水煮成一碗,灌下去。灌完让他吐。吐完再煮一碗,再灌。灌到他拉出来为止。”
那几个人转身去煮药。
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他的胸口还在起,起得比刚才更慢了。
药煮好了。一碗黑的,冒着热气。那几个人把他扶起来,掰开嘴,灌。
灌进去。他呛了一下,咳,咳出一半,另一半咽下去了。
等。
一炷香。他开始吐。吐出来的都是黑的,黄的,绿的。
吐完,再灌。
再等。他开始拉。拉的也是黑的,稀的,带着没消化的草渣。
拉完,再灌。
灌到第三碗,天黑了。
屋里点起灯。灯是油灯,一盏。光只能照到床周围三尺。
她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墙,看着床上那个人。
他的胸口还在起。起得快一点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膝盖上的血渍干了,变成褐色,硬的,一弯腿就裂。但裂开的地方,又有新的渗出来,湿的,顺着腿往下淌。
她没管。
床上那个人动了动。眼皮睁开一条缝,看着她。嘴张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她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眼睛又闭上。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这回睁全了。眼白还是黄的,但黄得浅了。
他看着她,嘴张开,这回能出声了,声音是哑的,像石头磨石头。
“你娘……姓什么?”
她愣了一下。
“荀。”她说。
他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旧棉袄的领口翻起来。
“你娘救过我。”他说,“十年前,在南中。我被人下毒,快死了,她路过,救了我。”
她没说话。
“她用的也是这个方子。甘草、绿豆、茵陈。和昨天你用的,一模一样。”
她等着。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感激。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看一张欠了很久的借条,终于找到了债主。
“但她后来,”他说,“救人的方子,变成了毒方。”
她手指按在地上。砖是凉的,硬的,硌着手心。
“什么方子?”
“钩吻。”他说,“她后来开的方子里,有钩吻。三钱。五钱。一两。有人死了。死的人,是我商队的人。”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油烧干的声音,滋——滋——。
她盯着他。
他盯着她。
“你娘,”他说,“后来成了毒医。南中那边,都知道。”
她站起来。
膝盖一疼,她没管。走到门边,扶着门框,站住。
“她不是。”她说。
他没说话。
她走出去。
院子里,天已经大亮。太阳照在地上,照在那堆烧成灰的草上。灰是白的,被风吹着滚,滚到墙根,停住。
她走过那堆灰,走到院门口,站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个按刀的人,追出来,站在她身后。
“他让我问你,”那人说,“你娘是不是死了?”
她没回头。
“死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告诉你,”那人说,“你娘死之前一个月,派人给他送过一封信。信上说:钩吻三钱,可解。信上还画了一个符号。”
“什么符号?”
“一个‘梧’字。”
她回过头。
那人站在三步外,手里捏着一块布。布是灰褐色的,边角绣着一个字——
珩。
她盯着那块布。
“哪来的?”
“他让我给你。”那人把布递过来,“说是你娘当年给他的信,就是这块布包着的。”
她接过来。
布是旧的。边角磨毛了,绣的那个“珩”字也褪色了,只剩几根白线还在,别的都看不清了。
和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攥着那块布,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膝盖上那块新渗出来的血上。
血是湿的,温的,顺着腿往下淌。
她没动。
她把两块布并在一起,对着太阳看。一块是新的,一块是旧的。但绣法一样——针脚是斜的,从左下往右上走。她娘教过她这种绣法,说是“南中那边的绣法,防水防潮”。
绣这块布的人,她娘认识。
太阳升高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膝盖上那块新渗出来的血上。血是湿的,反着光。她没动。
怀里那两块布挨在一起,一块新,一块旧,都绣着同一个字。
膝盖里那些瓷片还嵌着。不动不疼。
珩字也是嵌着的。十年前就嵌着了。
她往回走。走到城门口时,太阳照在城楼上,照在守门兵丁的刀柄上。刀柄上镶着一颗红玛瑙,和嫡母戒指上那颗一样红。
她盯着那颗红玛瑙。嫡母戒指上那颗,烧信的时候在火光里晃过。江妩耳垂上那颗痣,也是这个颜色。
红玛瑙,红痣,红的。
她低下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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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里没有重生逆袭的套路,只有江韫跪在三十七片碎瓷上刻下的生死簿。 她从冰潭爬回,查母亲医书中的“钩吻”毒谜,截获“盐铁换战马”的密信,在雪地里用血将“娘”盖成“仇”。她收容十二道灰烬(弃妾、哑女、疯女),在西市最偏的巷子以商为刃,建一座属于女子的城池。 历史悬疑+女性群像,虐爽交织,真·狠人女主,BE美学。 每日更新,欢迎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