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祠堂 被锁祠堂, ...
翌日酉时。
江韫被推进祠堂时,门从外面上了闩。落锁的声音穿过门板,闷闷的,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祠堂里没有灯。只有供桌上点着两盏长明灯,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照着牌位上“江门列祖”四个字。字是描金的,金粉剥落了大半,剩下些黄褐色的底子。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
膝盖还疼。走路的时候瓷片在肉里刮,不走就不刮,只是涨。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洇出几块褐色的印子,血凝透了,硬的,一弯腿就裂。
她没管。
祠堂不大。正中供桌,两侧靠墙摆着条案,案上堆着杂物:旧幔帐、破蒲团、虫蛀的经书。靠东墙有一只木箱,箱盖半开着,露出一角青布。
她走过去,掀开箱盖。
青布底下是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本草便读》。边角卷起,纸页发黄。
她认得这笔字。
是她娘的字。
她把书抽出来,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建兴元年春,韫儿三岁,始识当归。”字是蝇头小楷,墨褪成褐色,但一笔一划都在。
她翻下去。
每一页的页眉、页脚、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处,都写着字。不是药方,是账目:
“三月,梧宫,银二百两。”
“五月,梧宫,锦缎十匹。”
“八月,梧宫,金钗一对。”
“腊月,梧宫,年礼银五百两。”
她停在“五百两”那页。
五百两。她娘当府医,月俸八两。一年九十六两。五百两是她娘五年俸禄。
她盯着“梧宫”两个字。梧宫是贵妃萧梧的寝宫。她娘活着的时候,从不提萧梧。只说过一次:那人欠我的,会还。
她翻回第一页。
建兴元年春。那一年她三岁。她娘刚进江府,每个月给梧宫送银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
建兴三年秋。那一年她娘死了。
最后一笔账写在书页的边角,挤在两味药名之间——“钩吻·三钱”和“甘草·五钱”的夹缝里:
“八月,梧宫,年礼银五百两。”
她指尖停在“钩吻”二字上。
钩吻。三钱足以致死。她娘行医二十年,开过的钩吻都是外用,治癣疥,从不入内服方。这个剂量写在八月账目的旁边,和五百两挨着。
八月。她娘死在九月。死前一个月,还往梧宫送了五百两。死前一个月,还写过“钩吻·三钱”。
她把书合上,站在原地,手指按在封面上。封面是粗布裱的,布纹磨秃了。
供桌上的长明灯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最高的那块写着“江门先祖”,底下一排一排,越往下字越小,最底下那块是新添的,漆还亮着——
“亡妻荀氏之位”。
荀氏。她娘。姓荀,没名字。
她盯着那块牌位看了一会儿。牌位前头摆着一碟供果,三颗干枣,两片柿饼,都长了白毛。供果边上是一只粗瓷碗,碗里插着三根香,香早就烧尽了,只剩三截白灰,弯着。
她娘死了三个月。供果发霉,香灰落地,没人换过。
她把书揣进怀里,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两个婆子蹲在廊下嗑瓜子,嗑完的壳吐在地上,白的,一堆一堆。
她等了一会儿。等婆子起身去添茶,等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等天色再暗一点。
天彻底黑了。
她推门。门从外面上了闩,推不动。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有两指宽,她侧过身,肩膀卡进去,一点一点往外挤。
瓷片在膝盖里刮。刮一下,她停一下。刮一下,停一下。
挤出门缝时,左膝那片瓷又往里进了半寸。她没管,扶着墙站稳,往账房走。
账房在后院东侧,和她娘的祠堂隔两道门。她走过第一道门时,廊下嗑瓜子的婆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地瓜子壳,白的,被风吹着滚。她走过第二道门时,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在地上,照出她自己影子——影子是瘸的,左脚落地时身子往左歪,右脚落地时又正回来,一歪一正,一歪一正。
账房的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账房里比祠堂还黑。窗子用厚纸糊死了,一丝月光都漏不进来。她摸到桌边,摸到火折子,打亮,点上灯。
灯是油灯,一盏。光只能照到桌子周围三尺。三尺以外还是黑的。
她从架上抽出账本。
三年的。一本一本摞在桌上,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建兴三年·流水”。她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一月。二月。三月。
四月,梧宫,年礼银五百两。
五月,梧宫,端阳节礼银二百两。
六月,梧宫,消暑冰敬银三百两。
七月,梧宫,中元节礼银二百两。
八月,梧宫,年礼银五百两。
九月——
九月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半截纸根,毛糙糙的,嵌在书脊里。
她用指尖摸了摸纸根。纸根背面,还粘着一小片没撕干净的纸屑,纸屑上有一个字的半边——“娘”字的半边。
被撕掉的那一页,是她娘写的。
她翻到下一页。
十月,梧宫,冬衣银三百两。
十一月,梧宫,炭敬银二百两。
十二月,梧宫,年礼银五百两。
她翻回八月那页,看着那半截纸根。纸根是撕的,不是裁的,撕的人很急,纸边参差不齐,有的地方撕得深,连九月那一整页都没了。
九月。她娘死在九月初九。重阳节。
她翻到建兴二年的账本。
一月到十二月,梧宫月月有礼,年礼五百,节礼二百,冰敬炭敬各三百。一年下来,两千七百两。
她翻到建兴元年的账本。
一样。每月有礼,节庆加倍。一年下来,两千六百两。
她把三本账本摊开,并排放在桌上。三年的梧宫礼银,一笔一笔,写在不同的页面上,不同的日期,但数字一样——五百两的年礼,八月那一笔,每年都有。
建兴元年八月,五百两。
建兴二年八月,五百两。
建兴三年八月,五百两。
她娘死在九月。建兴三年九月。
八月那笔五百两送出去,一个月后,她娘死了。
她翻到账本最后几页。那里记着府里的开销:买米、买炭、修屋顶、给下人的月钱。最后一条,写在建兴三年九月的末尾——
“亡妻荀氏丧葬,银五十两。”
五十两。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按在纸上。纸是宣纸,薄的,手指的温度透过去,把底下那页的字也映出来,模模糊糊的。
五十两。够买她娘箱底那匹青布五十匹。够江妩买一盒敷面的铅粉。够那个男孩买多少块麦芽糖。
她娘进府十年。月俸八两,一年九十六两,十年九百六十两。她娘给梧宫的礼,一年两千多两。十年两万多两。
死了。丧葬五十两。
她翻到建兴三年那一页,膝盖突然抽了一下。不是她想抽,是膝盖自己抽的——一片瓷移位了,从骨缝滑到筋腱旁。
她没停。手指压着账本,把最后那行字数完,才伸手摸了摸膝盖。
血透过裤子渗出来,新鲜的,和昨夜的褐不一样。湿的,温的,沾在指尖上。
她把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蹭掉了,但手指上还有那股味,铁的腥。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架上。一本一本,按原样放好。最后那本建兴三年的,她多停了一下,把八月那页被撕掉的纸根抚平。
纸根翘着,抚不平。
她吹灭灯,开门出去。
月亮升到中天。院子里照得白惨惨的,地上铺的砖,墙上爬的藤,都看得一清二楚。她走过那两道门,走过一地瓜子壳,走回祠堂门口。
门还开着。那两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比刚才更小了,黄豆大的一点。
她进去,关上门。
靠墙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本草便读》,翻开最后一页。
八月,梧宫,年礼银五百两。
钩吻·三钱。甘草·五钱。
她用手指描那个“梧”字。一笔,两笔,三笔。木字旁,五口,一横。描完了,墨是干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沾上。
她把书合上,塞回怀里,和那块绣着“珩”字的布挨着。
布是软的,书是硬的。书角硌着心口。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膝盖里那些瓷片还嵌着。不动不疼,一动就刮。她不动。就那么靠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数到三十七下,她睁开眼睛。
供桌上,她娘的牌位还摆在那里。牌位前头那三根香灰还弯着,没人换过。
她盯着那块牌位,盯了很久。
灯油尽了。
长明灯灭掉的那一刻,祠堂里彻底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连自己的手在哪都不知道。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白的,从外面牵进来,牵到她面前,停在她膝盖上。
膝盖上那些褐色的印子,被月光照着。新渗出来的那一块,湿的,反着光。
她伸手摸了摸。硬的,一碰就裂。湿的那块,软的,按下去会凹。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着砖缝走,一步一步,近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声一下,三声一下。和她心跳的节奏一样。
她没动。
叩门声停了。停了很久。
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薄薄的,从门板和地面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月光里。
是一张纸。
叠成四方小块,一角压着一粒糖渣。
她捡起来,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送梧宫的银子,是你娘替我娘送的。”
她盯着那个“替”字。替。不是给,是替。
萧梧的娘,和她娘之间,不只有钱。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远了。踩着砖缝,一步一步,往远处去,听不见了。
她把纸叠好,塞进怀里,和那块布、那本书挨在一起。
纸是凉的。布是凉的。书是凉的。挨在一起,慢慢就暖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那张纸条上。纸上那个“梧”字被照亮,木字旁,五口,一横。和她娘医书上的笔迹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膝盖。瓷片还嵌着。不动不疼。
梧字也是嵌着的。在书里,在账上,在骨头里。
膝盖里那一块新渗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一下,一下,跟着心跳。
她没动。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里没有重生逆袭的套路,只有江韫跪在三十七片碎瓷上刻下的生死簿。 她从冰潭爬回,查母亲医书中的“钩吻”毒谜,截获“盐铁换战马”的密信,在雪地里用血将“娘”盖成“仇”。她收容十二道灰烬(弃妾、哑女、疯女),在西市最偏的巷子以商为刃,建一座属于女子的城池。 历史悬疑+女性群像,虐爽交织,真·狠人女主,BE美学。 每日更新,欢迎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