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男人》林见曦

7、舞会Milonga（下） 舞会结束，

　　新舞伴比茉莉矮了半个头。这是她第一次和这种身高的leader一起跳，感觉非常不一样。她甚至能闻到他头上的发胶味。

　　两手相握的位置，舞伴的重心，给背部的支撑力都不一样。

　　感觉上，和撑着张椅子跳差不多。

　　“可以叫我大杨。”

　　“我是茉莉。”

　　大杨领舞的风格比较欢快，但相应地，节奏踩得不是很准。不过，他扎实的体重和稳定的核心给人感觉很稳当，茉莉很轻松就能尝试Giro绕轴转。

　　然而，像Ganchos这样勾leader腿的动作，就不太方便做。

　　大杨还没跳完这个乐章，便引着茉莉往舞池边走。

　　茉莉以为他不想跳了，谁知他指了一下一旁站着的女子，说：“这是我太太。”

　　女人身材丰腴，皮肤透白，有一头咖色小卷毛短发，嘴角噙着笑。

　　茉莉打了声招呼。女人微笑应和。

　　大杨：“是我太太带我去学的探戈，也是她带我来的舞会。”

　　茉莉：“你们在舞会上会经常一起跳吗？”

　　大杨：“会啊，有时会找别人跳，但基本都是我们一起跳。会Pivot吗？”

　　茉莉踮起脚尖，踩着活泼的铜管声，左右扭动。

　　大杨：“经常一起跳，会更有默契，我们也更愿意和熟悉的人一起跳。”

　　其实茉莉也是这么想的。

　　大杨：“但有时候和别人一起跳，感觉也很新奇。”

　　乐章结束，大杨离开去找太太了。没了舞伴的茉莉又想回到甜品桌附近。

　　突然，背后有人叫住了她。

　　“呃，那个，小姐。”

　　竟然是小杰的声音，那个紧张的男孩。

　　“嗯，等会儿要不要一起跳舞。”

　　“好啊。”

　　小杰的手，触感粗糙，指尖破了皮。牵手时只敢虚握，似乎是怕被嫌弃。茉莉肩胛下的手也只是用手指支撑住。

　　茉莉：“你用手掌拥抱我呀。”

　　小杰默默地转换成拥抱的姿势。

　　茉莉从来没见过如此僵硬的臂弯，瞟到他的脸，眼神飘忽的样子，能和人拥抱跳舞已经付出很多勇气了吧。

　　两人还是顺利地完成了一些行进式的舞步，茉莉想试一下倾斜步，结果小杰一个跳步弹开。

　　“啊，啊，对不起。”小杰嘴里胡乱地道歉。

　　吓到了吗？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

　　小杰话都没说完，便急匆匆离开了舞池。

　　茉莉就这样被留在旋转的众舞者之间，只好自己装作抱着虚拟的舞伴转了出去。

　　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看到，没人看到就不尴尬。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男的，握住了茉莉的手。

　　“冒昧了。”

　　得到茉莉颔首的回应后，男子三两步领着她往中央走去。

　　男子牵手的位置有些偏高，带得茉莉上身有些倾斜。

　　茉莉用力把手压回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男人轻笑，问：“和小杰跳不下去了？小杰有洁癖，不太能和人亲密接触。”

　　“我知道。”她早就发现了，小杰有洁癖。

　　不愿意吃敞开放置的甜点，手指有过度清洁导致的表皮破损，又容易紧张焦虑。

　　“他尽管洁癖也鼓起勇气和人跳舞了。坚持不了我不在意。”茉莉看着男子熟悉的侧脸，“倒是你这个大忙人终于想起我了？”

　　吉米身上的味道变了，微妙地混杂了各种香水味，木质、果调、花调。

　　“这不是要及时接住被抛下的你吗？”

　　每次吉米都想接住茉莉，在她的世界里逞英雄。送她去医院，从医院里接她，在舞池中接住舞伴逃走的她。

　　可偏偏她内心脆弱的时候，吉米不在。

　　乐曲节奏渐缓，两人松开了拥抱。

　　旁边有两位女士走上前，想约吉米跳舞。吉米倒是把目光放在茉莉身上，看样子是在请示。

　　什么意思？现在又让我做决定？

　　茉莉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移步前往心心念念的甜品角落了。

　　“兄弟！为什么抛下人女孩子跑掉啊！”友帆追上了落荒而逃的小杰。

　　小杰的手还在颤抖：“可以不要强迫强迫症吗？只有我的心理医生可以强迫我。”

　　“你自己的课题，自己解决！”小杰双手悬空，避免碰到自己的衣服。

　　“对不起。”

　　友帆是真心抱歉。他现在发现只要一冲动，就容易伤到他的朋友。无论是小杰，还是茉莉，都因他伤心。

　　“我给你找双手套？”友帆想补偿一下。

　　“你终于有点用了。”

　　“呃，你房间在哪里……”这里有十几个房间。

　　“……我车上有备用的。”

　　“你车在？噢噢，我去找泊车的人问。”服务生友帆立刻跑去找手套了。

　　咬一口布朗尼，甜腻的糕点在嘴里搅动翻滚。茉莉一边缓慢地咀嚼，一边看着舞池里移动自如、游刃有余的舞者们。当然还有，跳得优雅夺目的吉米。

　　余光捕捉到一位男舞者朝她走来，定睛一看，是小杰回来了！他手上戴了一对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白手套。

　　和小杰再跳一次吧！

　　茉莉向他招了招手，还特意挂上她最热情的笑容。

　　小杰像是鼓起了勇气一般，步履坚定地往茉莉的方向走去，明显想为刚才冒昧的离开弥补一下。原本走得好好的，突然，脚步骤停。

　　小杰远远地望见，茉莉举起的手指上，有巧克力色的蛋糕残渣！

　　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又开始犹豫起来，互相磨蹭。

　　纠结了一会儿，小杰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略过了茉莉。

　　茉莉：……

　　罢了罢了。

　　我还是继续吃吧。

　　这时，身后突然路过了一个人。

　　茉莉因为路过时距离太近而多看了他两眼，是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男子。

　　他的身型莫名有种熟悉感，不过男子背对着她远去，没看清正脸。

　　友帆如果穿这身，估计也是这个样子吧。

　　友帆？我是思念成疾了？随便一个路人就认成友帆。

　　“你是和吉米一起来的吗？”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传来，打断了茉莉的思考。

　　茉莉转身辨认，是刚刚想约吉米跳舞的其中一位女生。

　　“要不我们一起跳？”女生邀请道。

　　“我们？可以吗？”茉莉没有尝试过和女孩子一起搭档。

　　“当然可以啊，我学过一些lead的课程，试试吧。”

　　茉莉第一次和女生跳，感觉和男舞伴非常不一样。

　　拥抱给人更加柔软的感觉。

　　两人都非常谦让有礼。因为都穿着高跟鞋，为了避免踩到对方，步伐反而更显旖旎。

　　每成功完成一个舞步，两人都会发出铃儿般的笑声。

　　这对她们来说，都是很新奇的体验。

　　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了，茉莉和吉米披着外套往洋楼外走去。天色已黑，路灯开启。

　　几位吉米的熟人邀请一起去喝酒聚会，吉米应下了，转头问茉莉：“去吗？”

　　看着众人热情未消的眼神，茉莉抱歉一笑：“算了，我想一个人散一下步。”

　　说完，也不等吉米反应，先行走开了。

　　吉米与众人看到茉莉走开，也愣了一下。好友们八卦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描。

　　有事不好了！

　　吉米：“你们先去，我看看她。”

　　沿着洋楼的松林车道往外走，茉莉记得不远处就是海岸了。

　　鼻尖的空气从清新的松针味逐渐变得潮湿和咸腥。

　　晚风吹来，视野开阔。

　　茉莉漫步在海岸堤坝旁的小路，脚尖抵着各色拼接的地砖，一步步向前。

　　身后，跟着衣摆被海风吹得翻飞的吉米。

　　找了处没有围栏的地方，茉莉坐了下来。下方是碎石滩，潮水有节奏地扑打上来，润湿了石子，反射着微弱的光。

　　解开舞鞋绑带，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脚得以放松。

　　她耐心地等待吉米缓慢走来。

　　直到他来到跟前，茉莉直言：“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吉米没有回应，只呼出了长长一口气。

　　他整理了下耳边吹乱的碎发，挨着她旁边坐下。

　　吉米：“是因为我今晚冷落了你吗？”

　　原来你知道的呀。

　　“今天遇到很多老朋友了，花了比较多时间和她们聊天跳舞，确实没好好陪你。”

　　“感觉你没有认真地对待我。”

　　事实就是，茉莉感觉不到吉米的真心。

　　吉米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笑了。

　　“你和我都没认真过，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随意的，随心情的，随缘的。”

　　指尖触到脱下的舞鞋。茉莉顺手拿起一只舞鞋查看鞋跟和绑带。

　　“你知道好笑的是什么吗？

　　“我以为，没有你陪着，我会惊慌、失落。

　　“结果，两个小时过去，我还玩得挺开心的。”

　　“我们可能太随意了，说难听点，没有那么在意对方。”

　　遇到被夫人领着来的矮胖舞者，结识了努力克服强迫行为的小洁癖，和一板一眼的老爷子一起跳舞，还有和我一样跳女步的女孩子。

　　我以为，是因为和你跳舞，才会心动、愉悦。可原来探戈才是她快乐的原因。

　　他在她身边不是无法替代的舞伴，她也不是他的唯一。

　　他们在舞蹈上的默契，终究未能达到心灵上的共振。

　　夜色渐浓，海风吹散了最后的薄雾。

　　吉米：“我知道了。”

　　吉米起身时，茉莉才注意到他身后一路的树都挂上了暖黄色的彩灯，真是爱意浓厚的氛围。

　　“抱歉了，在这么浪漫的地方拒绝了你。”茉莉都有些不好意思。

　　吉米回头一看，笑着说：“浪漫分手初体验了。哈哈。”

　　茉莉还坐在堤岸边晃着脚丫子。

　　吉米想起了以前每学一个新的舞步，就兴奋地和舞伴尝试的茉莉；每跳完一曲，松开手之后会轻轻蹦走的茉莉；下课后，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拉伸的茉莉。

　　仔细回想，他也陪伴茉莉好久了。

　　有时候缘分不够，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

　　“友帆那小子，你喜欢吗？”吉米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想，应该是的。”茉莉倒是真诚地回应了这个问题。

　　嗯，果然是那臭小子。

　　“他……有点肢体不协调。经常绊倒别人，我总感觉他是来我课上使绊子的。”

　　茉莉想象友帆绊倒搭子的场面实在是有些滑稽，笑出了声。

　　“你以后和他跳的时候，别被绊倒了。”

　　吉米的眼里满是温柔，茉莉垂下了眼睫，点头应答。

　　和每次邀请她共舞一样，吉米又向她伸出了手。

　　“来，送你回家。”

　　“你不去聚会吗？”

　　“怎么能留你一个女生这么晚待在外面。”

　　茉莉握了上去，借力起身。

　　吉米看着她穿回舞鞋，问：“下周还来跳舞吗？”

　　“去啊。”毕竟，探戈本身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