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有芷兮澧有兰》亓聿川

6、轮流转 陈玉蓉

　　陈玉蓉轻轻拍着许知清的手，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怨怼与后悔，“你爹不争气，这么多年还是个四品都尉，跟他同期的楚姜二人生前可都是三品。为了你的前程，为娘只能将所有期望放在你大哥身上。”

　　许知清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指尖绞着帕子，语气尖酸：“可大哥身上无一官半职，现下还被陛下责罚，日后如何指望他？”

　　陈玉蓉重重叹了口气，手不自觉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眉眼间的哀怨几乎要溢出来：“说到底，还是为娘的肚子不争气，不能给你生下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做你一辈子的靠山。”

　　“娘亲……”许知清软了声，把头轻轻靠在陈玉蓉的肩上。

　　陈玉蓉收了脸上的哀怨，抬手将女儿耳边落下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沉了几分：“罢了，眼下千秋宴在即，你好好准备。”

　　许知清乖乖点头，母女二人相携缓步而去。

　　两日后，姜沅芷陪着楚青山下完棋，刚回到姝兰院，林月婵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她跑得双颊通红，气都喘不匀，鬓边的珠花都歪了大半。侍立的时秋见她这模样，连忙斟了杯温茶递过去。

　　“咳咳咳——”林月婵喝得太急，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眼眶发红。

　　“慢些喝，又没人跟你抢。”姜沅芷起身替她顺着背，“不是说去查铺子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林月婵好容易缓过气，这才神采奕奕道：“那负心汉被赶出家门了！”

　　“负心汉？”姜沅芷脑子转了个弯，明白了林月婵口中的负心汉是许知奕。

　　“我刚到铺子门口，就听见旁边茶摊几个客人在议论，说许知奕连带他的外室，都被他爹赶出了许府。我起先不信，可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时辰细节都清清楚楚，就绕去许府那边查探。”

　　时秋又添了杯温茶，林月婵一饮而尽，继续道：“听许府门口卖菜的阿婆说，今日许知奕他爹站在府门前，当着满街坊的面，喊话跟许知奕断绝父子关系，再无瓜葛。而许知奕就在门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最后被柳娘搀扶着走了。”

　　林月婵呸了一口，“哼，让他当负心汉，遭报应了吧。”

　　“他应得的。”姜沅芷端起茶杯，垂眸吹开茶沫，浅抿了一口。

　　“阿姝，你说这柳娘会一直陪着许知奕吗？”

　　“嗯？”姜沅芷抬眸看林月婵，“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昨日去了趟春满苑。”

　　姜沅芷闻言扶额，无奈道：“我的好阿玥，你不是答应过林伯父，不再去那些风月场所了吗？”

　　林月婵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眨着圆溜溜的杏眼笑道：“这儿可是京城，老爷子的眼线哪能伸到这儿来？放心，我做事稳当着呢。”

　　“你呀。”姜沅芷无奈一笑，她知晓林月婵有度，也不再多劝。

　　林月婵往前凑了凑，“我特意多塞了几两金子，那些姐姐们就把柳娘的生平告诉了我。她娘原先是春满苑的花魁，当年被个穷书生哄骗，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被卷跑，连带着身子也垮了，没熬多久就去了。老鸨心善，把才几岁的柳娘养在院里。可这姑娘打小就心思不正，对着同院的姐妹尖酸刻薄，对着男人柔情似水，院里没几人跟她合得来。”

　　林月婵啧啧两声，接着说，“等她长开，也不知是否是随了她爹的缘故，她的相貌在美人扎堆的春满苑里，算不上出挑，平日里来点她的，都是些手里有两个闲钱、想寻求新鲜刺激的商贾小贩。柳娘心气高，哪里甘心就这么混一辈子，直到去年她出了一趟门，回来就有个神秘人天天来为她豪掷千金，没出半个月，就为她赎了身。”

　　姜沅芷接话，“所以，这个神秘人就是许知奕。”

　　“没错，”林月婵点头，“从前的许知奕可以一掷千金哄她开心，而今被赶出家门，她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还会一直跟着他吗？”

　　姜沅芷指尖摩挲着杯壁，“你的意思是……”

　　林月婵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这风水轮流转，只怕要转到许知奕身上喽。”

　　城南一处破旧小屋内，昏黄的油灯摇着微弱的光。许知奕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只能趴在床上，身边的柳娘端着黑褐色的汤药，一勺一勺温柔地喂他。

　　一碗汤药见底，许知奕看着柳娘，脸上满是愧疚，“柳娘，是我无能，被赶出府时手里无半分银钱，还要你变卖从前的宅子首饰，跟着我你受苦了。”

　　柳娘拈着帕子为他擦去嘴角残留的药，摇摇头温柔一笑，“自清峰观外许郎舍身救下奴婢的那一刻起，奴婢就打定主意，这辈子无论富贵贫贱，奴婢都要跟着许郎，不离不弃。”

　　许知奕大为感动，“待我伤好，就出去做工，我一定为你和孩子挣个好前程。”

　　……

　　待许知奕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柳娘替他掖好被角，随即推开房门走出。

　　夜色已深，天上只有一弯残月，洒下冷白的光。

　　后墙根忽然响起几声刻意压低的布谷鸟叫，柳娘立刻回了一声。紧接着，一道壮硕的黑影翻墙而入，借着月光，才看清是个身量魁梧的汉子。

　　“李郎～”柳娘一见那人，立刻软着身子扑进他怀里。

　　李强一把搂住柳娘，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粗着嗓子笑道：“好些日子没见，可想死爷了。”

　　“那今晚奴家就好好补偿李郎。”柳娘的指尖划过李强滚动的喉结，吐气如兰。李强呼吸一滞，却不放心的朝屋里看了一眼。

　　“放心。”柳娘媚眼如丝，挽着他的胳膊，轻笑一声，“他喝的药掺了蒙汗药。”

　　半刻钟后，地上的许知奕睡得昏沉，鼻间发出均匀的轻鼾声，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而离他不过咫尺的床榻上，两道身影坦诚相见。

　　云雨歇罢，李强把玩着柳娘散落在肩头的长发，瞥了一眼地上依旧沉睡的许知奕道，“这小子现在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你还跟着他做什么？不如趁早卷了他剩下的那点东西，跟爷一走了之。”

　　柳娘却摇了摇头，指尖在李强赤裸的胸膛上画着圈，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急什么？他终究是他爹唯一的儿子，虎毒不食子，他爹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他潦倒一辈子？我且再跟他些时日，看看有无转机。”

　　“也行，都听你的。”李强也不在意，嘿嘿笑了一声，搭在柳娘肩头的大掌一路向下，那里还残留着晶莹的浆液。

　　柳娘轻吟一声，双臂顺势勾住他的脖颈，主动迎了上去。

　　狭小的屋子里，油灯摇曳，旖旎暧昧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