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惊蛰》东昕鱼

3、追光者

　　萧寒声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帐篷外面有人喊：“少盟主！找到踪迹了！”

　　他掀开毯子，抓起外袍披上，走出帐篷。

　　雪停了，天边有一点点发白。一个探子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往北三十里，有个山洞，里面有烧过的火堆，还是温的。”

　　萧寒声点头：“上马。”

　　二十骑踏着晨雾，往北疾驰。

　　沈惊蛰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几乎是同时听见了马蹄声。

　　很远，但很密，是大队人马。

　　他低头看怀里，江寻还睡着，小脸埋在衣襟里，睡得正沉。

　　“江寻。”他轻声喊。

　　孩子没醒。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惊蛰伸手，轻轻捂住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摇了摇他。

　　江寻睁开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有人来了。”沈惊蛰说，“别出声。”

　　他把孩子抱起来，弯腰钻出山洞。雪地上，远处的山脚边，已经能看见黑压压一片人马，正往这边来。

　　来不及跑了。

　　沈惊蛰扫了一眼四周，东边是一片密林，但雪太深，跑不快。西边是山崖，没有路。

　　他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什么遮挡都没有。

　　马蹄声越来越近。

　　“叔叔，”江寻的声音很小，在他耳边说，“你放我下来，自己跑吧。”

　　沈惊蛰低头看他。

　　“你跑得快，”孩子说，“带着我跑不掉。”

　　沈惊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孩子抱得更紧，转身往东边的密林走。

　　“别废话。”他说。

　　江寻没再说话。他把脸埋进沈惊蛰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密林里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过膝盖。

　　沈惊蛰走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流血。脚底被树茬划破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淡淡的红点。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下马！进林子里搜！”

　　是喊话的声音，隔得不太远。

　　沈惊蛰停住脚步，靠着一棵树，慢慢蹲下来。他把江寻放在雪地上，压低声音：“躲在这里，不要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江寻看着他：“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

　　“可是……”

　　“听话。”

　　沈惊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手还是凉的，但动作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江寻蹲在树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看着他忽然停下来，弯下腰，咳了几声，又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像沈惊蛰教他的那样。

　　“这边！有脚印！”

　　几个人循着血迹追过去。

　　萧寒声走在最后。他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串浅浅的红点，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能跑多快？

　　他抬头往前看，密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身影，走得很慢，很慢。

　　“围上去！”有人喊。

　　萧寒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停下来，转过身。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

　　比画像上瘦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白得像雪，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和血。

　　唯一和画像上一样的，是那双眼睛。

　　很淡，很静，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那样看着他。

　　萧寒声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也看着他。没有退，没有逃，就那么站着。

　　萧寒声又走了一步。

　　身后有人喊：“少盟主小心！”

　　那个人还是没动。

　　萧寒声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近了他才发现，这个人在抖。不是害怕那种抖，是身体撑不住了的那种抖，看起来病的很重。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淡，没有波澜。

　　“沈惊蛰。”萧寒声开口。

　　那个人没说话。

　　“你知道自己逃不掉。”

　　那个人还是没说话。

　　萧寒声握紧了手里的剑。他应该拔剑，应该动手，应该把这个被天下人追杀的叛徒拿下。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只剩一点幽幽的火苗，还在亮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了。

　　萧寒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人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

　　他用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萧寒声愣住了。

　　然后那个人咳完了，直起腰，把手往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又抬起头看他。

　　眼睛还是那么淡，那么静。

　　就好像刚才咳血的是别人。

　　萧寒声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活不久了。

　　他常年在战场上厮杀，见过很多快死的人。他知道那种眼神，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这个人就是那种眼神。

　　可他为什么还站着？

　　为什么还一个人跑到林子里来？

　　那个孩子呢？

　　萧寒声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你在找什么？”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萧寒声回过头。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那个孩子。”萧寒声轻声说，“在哪儿？”

　　那个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寒声，忽然嘴角动了动。

　　那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找不到了。”他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萧寒声往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

　　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萧寒声手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了出来。

　　剑尖指着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剑尖。

　　萧寒声的手开始抖。

　　“站住。”他说。

　　那个人没停。

　　剑尖离那个人的胸口只有一寸了。

　　“我让你站住！”

　　那个人还是没停。

　　剑尖刺破了衣服。

　　萧寒声猛地往后收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人忽然向前栽倒。

　　萧寒声下意识伸手去接。

　　那个人栽进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是个人。

　　萧寒声低头看，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手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往前伸着，像是护着什么东西的姿势。

　　可怀里什么都没有。

　　他是故意的。

　　故意往这边跑，故意被追上，故意引开所有人。

　　那个孩子，在别的地方。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密林深处，什么也没有。

　　雪还在下。

　　萧寒声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很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围过来。

　　“少盟主！抓到了！”

　　萧寒声没说话。

　　“那孩子呢？没跟他一起？”

　　“没有。”萧寒声说，“搜过了，只有他一个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

　　“那……”

　　“先带回去。”萧寒声说，“等人醒了再审。”

　　他把怀里的人放下，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雪下得很大，落在他脸上，慢慢把他盖住。

　　萧寒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愣着干什么？”他说，“抬走。”

　　几个人上前，把那人抬起来。

　　雪越下越大。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有人喊他：“少盟主？该走了。”

　　他才回过神，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雪地上，有一个人形的印子，是那个人刚才躺过的地方。

　　已经被雪盖了一半。

　　萧寒声看着那个印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逃出去了呢？

　　如果这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个孩子的命呢？

　　他站在原地，雪落在肩上，落了一身。

　　很久，他才慢慢转身，往林子外面走。

　　身后那个印子，很快被雪完全盖住了。

　　什么也没留下。

　　密林深处，一棵大树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他用两只手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听见马蹄声远去了。

　　很久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才慢慢松开手，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雪还在下。

　　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人都没有。

　　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几颗干果。

　　数了数。

　　还有七颗。

　　他攥着那几颗干果，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没有声音。

　　他还记得沈惊蛰说的话——

　　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