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惊蛰》东昕鱼

2、雪原 不知道这孩

　　天还没亮，沈惊蛰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疼醒的。后半夜雪停了，寒气反而更重，像无数根针往骨头缝里钻。他靠着墙，一动不动，等那一阵疼熬过去。

　　身边的孩子还睡着，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很轻。

　　沈惊蛰低头看他。这孩子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伸手，把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外面传来一声马的嘶鸣。

　　沈惊蛰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走到破庙门口，往外看。

　　雪原上，有火光。

　　很远，但正在往这边来。

　　他数了数，至少二十人。

　　沈惊蛰转身回去，蹲下身，拍了拍孩子的脸。

　　“江寻，醒醒。”

　　孩子一下子睁开眼睛，没哭没闹，只是看着他。

　　“有人来了。”沈惊蛰说，“坏人。我们要走了。”

　　孩子点头，自己爬起来，把外袍裹紧。

　　沈惊蛰弯腰，把他抱起来。孩子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酸。

　　他从破庙后门出去，踩着齐膝的雪，往林子里走。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们在林子里走了大半天。

　　说是走，其实是沈惊蛰在走。雪太深，孩子太小，根本迈不动腿。沈惊蛰就一直抱着他，没放下过。

　　孩子几次想说话，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沈惊蛰停下来，靠着一棵树，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孩子蹲在他旁边，把手伸进雪里，攥了一个雪团，递给他。

　　“喝水。”

　　沈惊蛰睁开眼，看着那个雪团，接过来，咬了一口。雪水冰凉，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又咳了两声。

　　“叔叔，”孩子小声问，“你疼吗？”

　　沈惊蛰摇头。

　　“你骗人。”孩子说，“你的手在抖。”

　　沈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他没说话。

　　孩子忽然站起来，跑到旁边一棵树下，踮着脚够什么东西。够不着，又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沈惊蛰看着他：“干什么？”

　　“那边有个洞，”孩子指着树干，“可能有吃的。松鼠藏的。”

　　沈惊蛰愣了一下。

　　这孩子才六岁，已经知道如何在野外找吃的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走过去，抬手往树洞里一摸。摸出一把干果，松子、橡子，还有几颗不知名的野果。

　　他把东西递给孩子，在洞里留了几颗。

　　孩子接过来，分了两个野果给他，剩下的揣进怀里。

　　“你留着。”沈惊蛰说。

　　“晚上还要吃。”孩子很认真，“一顿吃完了，下顿就没了。”

　　沈惊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跟着师父在山里走，也是这样，把吃的分成一份一份，不敢多吃一口。

　　那时候师父还在。

　　现在师父早就不在了。

　　“走吧。”他说，又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忽然问：“叔叔，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我们？”

　　沈惊蛰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他们觉得我做错了事。”

　　“你做错了吗？”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觉得？”

　　沈惊蛰没回答。

　　走了一会儿，孩子又问：“叔叔，你认识我爹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惊蛰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眼睛亮亮的，是真的想知道。

　　“因为你爹让我救。”他说。

　　孩子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你没救我，是不是就不用跑了？”

　　沈惊蛰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瘦瘦小小的的孩子，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江寻，”他说，“我救你，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

　　孩子眨眨眼睛。

　　“懂了吗？”

　　孩子点头。

　　沈惊蛰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真的懂了。但没关系，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一个小山洞，不大，但能挡风。

　　沈惊蛰把江寻放下来，让他坐着别动，自己去洞口捡了些枯枝，堆成一堆。

　　他摸出火折子，点了几次，手抖得厉害，点不着。

　　他把火折子递给江寻：“你来。”

　　江承接过去，蹲在枯枝前面，认真地一下一下划。划到第五下，火苗窜起来，枯枝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火光映在孩子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叔叔，着了！”

　　沈惊蛰靠着洞壁坐下，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嗯，着了。”

　　江寻凑到火堆旁边，把怀里那些干果掏出来，一颗一颗摆在地上，数了数。

　　“今晚吃四颗，”他说，“明天早上吃四颗，明天中午……”

　　“江寻。”沈惊蛰打断他。

　　“嗯？”

　　“过来。”

　　江寻爬过去，蹲在他面前。

　　沈惊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他说，“今晚先睡。”

　　江寻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浅，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笑。

　　“好。”江寻说，然后钻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沈惊蛰低头看着他，很久没动。

　　外面又起风了。雪沫子被风吹进洞口，落在火堆边上，嘶嘶地响。

　　他靠着洞壁，闭上眼睛。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山洞三十里外，有一队人马正在扎营。

　　篝火烧得很旺，照得人脸发红。

　　一个年轻人站在篝火旁边，看着手里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眉目清俊，眼神很淡，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旁边有人凑过来：“少盟主，追了一天了，连根毛都没见着。那人真往这边来了？”

　　年轻人没抬头。

　　“脚印往北去了。”他说，“继续追。”

　　“可是再往北就是关外了，那边可不受咱们管……”

　　“追。”

　　那人不敢再说话，退下去了。

　　年轻人把画像折起来，放进怀里。

　　他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雪原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萧寒声。

　　他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然后转身，进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