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级向导》住藏刃

6、出门 又是一个拜

　　黑暗之中只有他拼命奔跑时的喘息声，光脚踩在地面上很疼，跑得越快就越疼。脚底板大概是烂了，身后血迹斑斑。
　　但他不敢停下，甚至来不及因疼痛而委屈、哭泣。
　　只能一直往前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是这个地方就像迷宫一样，转角过去是和逃离的背后一样的走廊，一模一样的房间排列得整整齐齐，每扇门在小小的他眼里就像被鱼眼镜头扭曲过一样，一扇一扇朝他扑来、张开血盆大口。
　　他往回跑，却也只是进入另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踏——踏——踏——”
　　脚步声慢慢向他靠近，远处的人影在每次眨眼间，都会往前一节。
　　十米。
　　八米。
　　五米。
　　两米。
　　一米。
　　他用尽全力奔跑，把一切抛之脑后，包括恐惧。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跑！什么都不要想！
　　跑出去！
　　一直跑到别人追不上！
　　他几乎要跑到吐血，那道身影早就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他往后看，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这条走廊只剩他自己。
　　他喘着气回头，倏然对上一双吊诡的眼睛。
　　倒着吊在他面前。
　　一厘米。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一厘米。
　　心脏骤停。
　　一双手伸过来，缓缓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僵在原地，心理防线已经全然崩溃，动弹不得，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呼吸困难。
　　快死了……
　　胸口好重。
　　辛若猛地睁开双眼，只看到一双溜圆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
　　小精神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他的胸口，还伸手撩拨他的睫毛，见辛若醒了，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双手环上来蹭他的脸。
　　难怪一直觉得胸口很重……
　　辛若无言片刻，然后把人抱了起来。
　　小精神体一直很黏人，只黏辛若，像个小跟屁虫，辛若去哪他都要跟着。
　　辛若如果不让他跟，他瘪起嘴就能哭。
　　在家里还好，就是出门难倒辛若了。辛若要上班，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带一个没登记过的精神体去？
　　和别人不同的是，辛若的精神体是无法收放自如的，要出现还是要消失，全看小精神体自己的意愿。
　　大部分时间小精神体都不出现，一出现辛若就得休假，因为这小孩不能离开辛若一刻，离开了就要哭。
　　他比起以前确实长高了一点，但心智仍然还处于孩童阶段，脆弱、没有安全感，如同刚出生的毛绒小鸭，只认准辛若这一个“妈妈”。
　　辛若原本也打算休假了，假条刚批下来，没曾想一通急电打来，出现哨兵暴动情况，他必须去增援。
　　休假取消，小精神体还没收回。
　　这可真是让人头疼……
　　辛若穿好制服扣好皮带，整装待发。
　　然后他给小精神体穿得严严实实，并戴上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已然裹成小熊的小精神体张着胳膊眨眼睛，他不放下是因为穿太多了，胳膊只能这样抬起来一点。
　　辛若对小精神体强调：“如果不想跟我分开就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要乱跑，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吗？”
　　“小熊”点点头，帽子上的毛绒绒跟着晃悠。
　　把小精神体带出去对辛若来说是下下策了，但是不带在身边绝对是下策中的下策。
　　小精神体没有精神力，他所有精神力全都给了自己的主人。所以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这是个人类小孩。
　　包括辛若的同事们。
　　没有什么比辛警官腋下夹着一个小孩来增援更惊悚的事儿了。
　　那小孩全程不哭不闹，就这样被夹着，像一个玩偶似的随着辛警官的动作摇晃四肢。
　　辛警官疏导哨兵精神力的速度比以往更快更利落了。而且看起来他的哨兵恐惧症貌似更严重了，他没有让任何一个哨兵靠近他方圆三米以内，连同事也不行。
　　有失控的同事向他寻求帮助，还没碰到辛警官就被他一米八的大长腿回旋一踹，屁股差点没被踹扁。
　　“是我若宝！自己人！”
　　辛若同时疏导太多哨兵了，眼珠都泛起金色，他越累脸上就越没表情，额间的红痣映衬得他更像一尊冷漠无情的神像，看谁谁发怵。
　　哪怕他带着个小孩。
　　同事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恐怕要使用抑制剂大法了。
　　紧接着就感觉自己凌乱无序的精神海被轻轻抚过，五感瞬间恢复清明。
　　辛若居然分出了一支精神力帮他疏导了！
　　他惊喜地看向辛若：“若宝你简直就是神！”
　　“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还不赶紧控制一下现在的局势？
　　同事嗷一下冲入战局，一手按住一个发疯的哨兵。
　　等这次暴乱结束已经快到午饭点了。
　　辛若也觉得精疲力尽，回所里还不能休息，抓起来的哨兵要一个个审问做笔录。
　　原本辛若是可以不参与先去休息的，奈何这一次抓了太多哨兵，所里人手不足。辛若也得帮忙做笔录。
　　小精神体倒是乖觉，辛若让他坐审讯室门口等，他也没有闹，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主人出来。
　　辛若特地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他抱着。
　　所里人来人往，还有人好奇地看辛警官带来的小孩儿，裹得像一头小熊，只能看到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睫毛垂着，很专心地在玩手里的外套。
　　一会儿用来裹紧自己，一会儿又抱在怀里吸。
　　一件外套玩得不亦乐乎。
　　本来有同事路过想跟他打招呼，结果一靠近，那小孩儿就把辛若的外套紧紧护在怀中警惕地看着他，似乎生怕他要抢。
　　旁边的同事说人小孩儿乖乖坐在那没打扰谁就别去惹了，要是惹哭了怎么跟辛警官交代？
　　那确实是。
　　辛若在去审讯室前也特地嘱咐不要去招惹他的小孩，让他自己一个人呆着就好。
　　“那也太孤单了，需要给他几个玩具吗？”
　　“不用。”
　　“那他会不会饿？我给我儿子买的零食可以给他吃点。”
　　“不要，他对很多东西过敏。”
　　热心的同事太多，而且对辛若带来的孩子充满了好奇心。
　　“小辛，这是你的小孩吗？”
　　“不能吧！若宝才几岁啊？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小孩？”
　　“可是看眼睛觉得好像啊！感觉小辛小时候就长这样，萌萌的。”
　　“是很可爱……但我不能接受若宝有小孩！”
　　“哎哟喂，知道你暗恋小辛了。”
　　“嘘！”
　　“嘘什么，人小辛早就去工作了，你很闲吗？赶紧去办案！”
　　打眼一看，辛若只留下一个背影，根本没听他们刚刚在讨论什么。
　　十分无情的一警官。
　　审讯室里辛若也并不负责审问，他负责笔录那一块。
　　这个地方是无法使用精神力的，所以被讯问的犯人因为五感紊乱却不能被疏导而把头砸得砰砰响。
　　根本不能对话。
　　负责讯问的两个警官对视一眼。
　　“要不先把他带出去疏导？这样也问不出什么来。”
　　“带出去疏导可能就带不回来了。最近这种事情太多了。”
　　“那总不能看着他把脑袋砸烂吧？”
　　“辛若，你怎么看？”
　　两人把目光看向正在记录的辛若。
　　辛若写字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眼两位同事，再看向被铐在椅子上发疯的哨兵，眯起眼睛。
　　“能把监控先关掉吗？”
　　“关……监控？”
　　“嗯。”辛若把袖子撸起来，说，“我用点不入流的手段。”
　　“刑讯逼供是犯法的。”
　　这么说着，他们把监控切掉了。
　　“放心，我不打他。”辛若站起身，说，“哦对了，你们也转过身去。”
　　两位同事懵懵的，但还是听话地转身背对辛若了。
　　身后只传来鞋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听起来是辛若走到了犯人面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犯人瞬间就不砸头了，不过呼吸变得很重。
　　“好了，监控打开继续吧。”
　　整个过程也就一分钟而已，两人回头时那犯人已经不发疯了，只是表情还很恍惚。
　　俩同事也很恍惚，前一分钟还在发癫的犯人现在都能正常沟通了，辛若到底做了什么？！
　　好好奇！
　　被好奇的主角淡然地记录着这场讯问。
　　整个过程很顺利，这位犯人可以说是知无不答言无不尽，特别配合。
　　但是——辛若看着自己写的笔录皱了皱眉。
　　这家伙当然什么都说了，因为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一个被牵扯进来的路人而已，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参与进这场暴乱的，只记得他当时在某个餐厅吃饭，清醒的时候就已经在审讯室里了。
　　他吃饭的餐厅也是一家很常见的大众连锁店。
　　但是距离暴乱的地点已经足足有十公里。
　　哨兵连自己今天几点起床，起床后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全都说了。
　　没有可疑的地方。他说的动向与现场监控记录是吻合的。这场暴乱里像这样的哨兵很多。
　　审讯结束，辛若整理好笔录便离开了。
　　那哨兵却盯着他的背影，问：“这位警官是单身吗？”
　　“嗯？谁？”
　　“这个做笔录的。”年轻的哨兵红着脸说，“我对他一见钟情了，能追他吗？”
　　“呵呵，排队吧。”
　　又是一个拜倒在辛警官腿下的哨兵。
　　只可惜辛警官对哨兵的感情等同于鱼对待自行车。
　　实在想象不出辛若和谁相爱的样子。
　　……
　　辛若一出门就先看向小精神体坐的位置。
　　空的。
　　他愣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在这。”伊莱亚斯的声音响起。
　　辛若循声望去，便看到不远处的红发哨兵牵着小精神体站在那。
　　仔细一看并不是牵着手，只是拉着小精神体的帽子。
　　无法挣脱的小精神体正对哨兵拳打脚踢，力气太小，没什么作用。
　　小精神体看到辛若，瞬间便泪眼汪汪，张开双臂要抱，特别可怜。
　　伊莱亚斯见状，挑眉：“刚刚不是对我很凶？还骑在我头上抓我头发？”
　　辛若快步走过来把小精神体抱起来，冷脸问伊莱亚斯：“你来做什么？”
　　“路过正好看到我对象的小孩，进来看看。”伊莱亚斯吊儿郎当的，完全没正形，他插着口袋低下身凑到辛若耳边，轻声道，“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再怎么说也是精神体。被抢走了怎么办？”
　　辛若没什么表情。
　　“与你无关。”
　　“辛警官，你确定要对我这么无情吗？”伊莱亚斯眯了眯眼睛，“哪怕赏我一点好脸色呢？”
　　辛若的表情仍然一点波动都没有，看向哨兵：“你不来打扰我，我自然给你好脸色。”
　　“我不来打扰你，刚刚你的小精神体已经被带走了。”
　　辛若瞳孔微缩，他还没仔细思考伊莱亚斯说的话，后面就有出警刚回来的同事冲上前来大喊：“若宝快来帮我导一下！我要难受死了！”
　　一瞬间，皇帝的气场变得很可怕。
　　辛若经常帮同事疏导，于他而言这都是家常便饭了。同事们老是来找他，力求最快传达需求所以说的话省略到了极致。
　　也就只有在伊莱亚斯这个一直致力于用“性”骚扰他的人面前，辛若才突然诡异地发现了同事说的话有多奇怪。
　　但他也明白同事并没有别的意思。
　　该疏导还是要疏导。
　　“若宝！十万火急啊！”
　　辛若只好对伊莱亚斯说：“你去三楼会议室等我一下。”
　　然后留下皇帝去帮同事疏导了。
　　等辛若疏导了好几个同事后，已经半小时过去了。
　　他对伊莱亚斯会听他的话还留在所里并不抱期待。
　　但辛若还是牵着小精神体去了三楼会议室。
　　辛若推开门，只见红发哨兵正一个人坐在主位，他的面前放着一件外套。
　　有点眼熟。
　　伊莱亚斯看着他：“导了这么久？”
　　“……”辛若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一开口就这么黄，他把门关上走进去，说，“久等了。”
　　“不久，等你我有耐心。”伊莱亚斯看了看辛若的身后——小精神体一看到皇帝就躲到辛若身后，但是会趁着主人不注意用萌萌的大眼睛瞪他，反正就是很不待见伊莱亚斯的样子。
　　精神体是最能体现其主人想法的存在。
　　伊莱亚斯只感觉胸口憋了一股气，说道：“既然你让我等了这么久，也要补偿我一下才行。”
　　“？”辛若眼睁睁看他大变脸，“你完全可以不等直接走。”
　　阴晴不定的皇帝在楼下逛一圈就知道辛若有多受欢迎了，他的脑子已被醋泡发。
　　于是伊莱亚斯拿起那件外套，盯着辛若，缓慢地用外套包着桌角，磨。
　　柔软的布料包裹着坚硬的桌角，摩擦起热。
　　辛若脑海一片空白，他这才想起这件外套是他给小精神体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了皇帝手上。
　　他受不了地蹲下身捂着嘴，看起来很难受。
　　小精神体不知道他怎么了，焦急地抱着他颤抖的身体，学着辛若的样子拍拍他，但没有用。
　　主人抖得更厉害了。
　　小精神体便亲亲辛若的脸和手，结果立刻就被主人推开了。
　　“别，靠近，我。”
　　小精神体已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