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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高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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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江池把自己埋进高强度工作,想借此来忘记谢临,可越想忘记却记得越深刻。
周六晚上八点,暴雨如注。
车驶入老宅,庭院里的地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雨水猛烈地敲击着车顶,发出鼓点般密集的声音。
江池推开主楼大门,客厅里空无一人。这个时间,爷爷和父母已经睡了,佣人们也都各自回房休息了。
他脱下湿外套搭在手臂上,朝着二楼的书房走去。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宅子里回荡,让人心惊。
走到二楼转角处,他停下脚步。
通往三楼的楼梯藏在阴影里。江池就这么站在那里,他本该去书房拿文件就走,明天还有跨国会议,他需要提前准备材料。
可他的脚却转向了楼梯。
一步一步往上走,深红色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到三楼走廊,江池放慢脚步。走廊没开灯,只有一扇门下透出微弱的台灯光,很暗。
他站在门前,手停在门把手上。
门里忽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轻却很密,那人在拼命忍着,呼吸很费力。
江池皱起眉,直接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区域。床上,谢临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身子轻轻发抖。他把被子裹得很紧,但江池还是能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谢临?”江池轻声喊。
床上的人没回应,只是又开始剧烈咳嗽,整个背都弓了起来。
江池快步走到床边,绕到另一侧。台灯的光刚好照在谢临脸上,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干裂,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因为难受而不住地颤抖。
江池伸手摸他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谢临勉强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焦距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他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又咳了起来。
江池立刻拿出手机拨号:“叫刘医生马上来老宅,谢临烧得很严重。”
他挂了电话看向房间。书桌上摊着没画完的设计图,旁边放着凉掉的半杯水。床头柜上只有台灯,没有药,没有体温计,连热水都没有。
江池走进浴室,拧了一条凉毛巾,回到床边轻轻敷在谢临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谢临浑身一颤,他半睁着眼,迷茫地看着江池。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医生马上就来。”江池放轻声音。
谢临又闭上眼,呼吸还是很急。雨水敲打着窗户,吧嗒吧嗒,像永远不会停的秒针。时间在昏黄的灯光里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谢临忽然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
江池的动作顿住。他看向床上的人,谢临闭着眼,眉头紧蹙,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一个痛苦的梦。
“妈妈……好难受……”
声音很轻,却一下下砸在江池心上。
他想起资料里那对夫妇的照片——父亲戴着眼镜,温文尔雅;母亲笑容温和,满眼慈爱。一场车祸,两个人都没了,只留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台灯从侧面照在谢临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挺直,下巴线条很弱,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江池柔声哄着:“再坚持一下。”
雨还在下。窗外偶尔划过闪电,短暂地照亮房间,又很快暗下去。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少爷,刘医生来了。”
江池起身:“进来。”
管家领着刘医生走进来,刘医生放下箱子立刻检查。
“高烧,三十九度五。”刘医生拿出体温计,皱紧眉,“咳嗽多久了?”
谢临勉强睁开眼,声音沙哑:“两……两天……”
“怎么不早说?”刘医生一边准备退烧针,一边叹气,“你这孩子,总是什么都自己忍着。”
针扎进去的时候,谢临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他只是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被子。
江池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苍白的脸、细瘦的手腕、发烧发红的眼睛。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沉下去。
检查结束后,刘医生收拾东西,语气严肃:“疲劳过度,加上营养不良,免疫力下降,淋了雨就烧起来了。得好好休息,加强营养,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营养不良?”江池重复,声音很冷。
刘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体重偏轻,血常规显示轻度贫血。应该是平时不注意饮食,总吃些没营养的东西……”
江池没有听完。他转身看向管家:“谢临的饮食谁负责?”
管家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厨房……厨房每天都会准备,但谢少爷经常说在学校吃过了,或者没什么胃口……”
“江家缺那点饭钱?”江池的声音带着火气,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明显,“他没胃口,不会换着做?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会问?”
管家低下头,不敢说话。一旁的刘医生也停下动作,有些惊讶地看着江池——这位江家大少爷,向来冷静自持,很少像这样发火。
池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声音依旧很冷:“从明天开始,饭送到他房间。他吃不下,就做他能吃的,听懂了吗?”
“听懂了。”管家连忙应下。
刘医生开好药,交代完注意事项,和管家一起离开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雨声慢慢变小,变成细细的声响。江池坐回椅子上,看着谢临。退烧针开始起效,谢临呼吸平稳了些,脸上潮红退下去,只剩苍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池一直坐着没动。窗外雨停了,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他眼神起先很迷茫,看清江池后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江先生?”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些。
“嗯。”江池应了一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水已经凉了,他去浴室重新倒了温水,递过去:“喝点水。”
谢临撑着身子坐起来,小心地接过杯子。他的手还在抖,杯子碰到嘴唇发出轻响。他小口喝水,眼睛却一直小心翼翼看着江池,带着困惑和不安。
喝完水,他把杯子还给江池。两人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谢临立刻缩回去。
“谢谢您,麻烦您了。”谢临垂下眼。
“不麻烦。”江池把杯子放好,重新坐下。两人又安静下来。
谢临半靠在床头,手指抓着被角。他烧退了些,脸色还是很白,眼下有很重的青黑,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以后生病,要说。”江池的声音在安静里很清楚。
谢临抬头看他,台灯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他声音很轻。
“这不是麻烦。”江池打断他,语气平静,每个字都很稳,“你住在江家,就是江家的人。不舒服,就要说出来。”
谢临看着他,眼里像有光在闪。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一小块夜空,雨后的天很干净,都能看见几颗星星。
江池站起身:“你休息吧,药在桌上,记得按时吃。”
“好。”谢临点头,轻声问,“您……要走了吗?”
江池脚步顿了一下。谢临坐在灯光里,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干净的眼睛。
“嗯,还有工作。”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江先生。”
江池回头。
谢临认真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今天……谢谢。”
江池看了他很久。生病的谢临脸颊微红,眼睛湿湿的,像一只小猫。
“嗯,睡吧。”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门轻轻关上。走廊脚步声慢慢远去,接着是大门开合的声音,之后一切安静下来。
谢临躺好,重新盖好被子。额头上还留着毛巾的凉意,嘴里有药的苦味,手心还留着刚才碰到的温度。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
刚才递水杯时,他们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很无意。
但谢临记得那个温度,很烫。
窗外夜空彻底放晴,月亮出来,清冷的光洒进房间,铺在地板上。
江池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一句话不说,一直看着三楼那盏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