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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萌发的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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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这场病来势汹汹,一直反复不好,无奈,他只好跟导员请了几天假。
谢临生病的第三天,江池又回了老宅。
下午五点半,老宅餐厅。长桌上只放了两副餐具,爷爷去参加老朋友的寿宴了,今晚不回来吃饭,父母也各种有安排。水晶吊灯开了最亮的那档,餐厅被照得亮如白昼。窗外是初春的庭院,到处都透着冷清。
江池坐在主位上,谢临坐在他的右手边,两人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距离刚好,符合餐桌的规矩。
“今天炖的是山药鸡汤。”管家亲自把汤端上来,“刘医生说谢少爷需要补气血,特意叫厨房做的。”
白瓷碗里的鸡汤清透,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山药煮得软糯,散发着温和的香气。谢临拿起汤匙,小声说:“谢谢李叔。”
“应该的,应该的。”李叔应着退到一边,目光悄悄往江池身上瞟。
这已经是江池连续第三天回老宅吃晚饭了。从周日开始,他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现,六点半准时离开,跟上班打卡一样。他每次回来只做一件事做,就是坐着看谢临吃饭。
第一天,谢临还发着低烧,坐在餐桌边没什么胃口。江池让厨房换了三回菜,从清淡的换成更清淡的,从大份换成小份。最后只端来了一碗白粥和几样小菜,谢临才勉强吃了半碗,江池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完。
第二天,谢临的烧退了,但脸色依旧苍白。
江池把几本厚厚的珠宝设计年鉴放在餐桌空位上。“给你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递一张无关紧要的纸巾。
但谢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些是国外最新出版的专业年鉴,国内还没引进,而且一本就要上千块。他抬头想道谢,发现江池已经拿起筷子吃饭了,仿佛那几本书真的只是随手带来的。
今天是第三天。
谢临小口喝着汤,余光能看清江池的动作。他吃饭的样子很优雅,刀叉不会碰出一点声音,咀嚼的时候嘴唇紧闭,是那种从小被严格训练出来的餐桌礼仪。
汤喝完后,佣人收走汤碗,端上主菜。今天是清蒸鲈鱼和西兰花炒虾仁,都是清淡又有营养的菜。谢临发现这几天的饭菜都十分合自己的胃口,没有他讨厌的香菜,连味道都比平时淡了很多。
是巧合吗?
“味道怎么样?”江池忽然开口。
谢临抬头看向江池,江池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水。
“很好吃。”谢临说,“谢谢您。”
“不用谢。”江池用公筷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的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这话江池这几天说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语气平平,可谢临总觉得话里藏着别的意思,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继续用餐,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谢临觉得现在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和江池一起吃饭,气氛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有一层厚膜隔在两人中间。现在这层膜好像变薄了,虽然还在,却没那么难忍受。
是因为江池连续三天回来吗?是因为他带来了那些书吗?还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守在自己床边?
饭后佣人端来水果,江池没动,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本书推到谢临面前。
“上周去伦敦出差,在书店看到的。”他说,“是关于当代珠宝设计的趋势分析,国内还没有译本。”
谢临拿起其中的一本书,硬壳封面烫着金色的英文,纸张厚实,印刷精致。他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全是彩图,而且都是欧洲最新设计师的作品,这些书在专业里很难得,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江总,”谢临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迟疑,“您为什么突然……”
江池打断他:“你叫我什么?”
谢临愣住,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十年里,他一直叫江池江先生,叫江振国江叔叔,叫江老爷子爷爷,这是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称呼,还能保持好彼此的距离。
江池看着他,眼神平静,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叫我的名字。”
客厅里的空气静了几秒,一旁的管家和佣人都纷纷低下头装鹌鹑。谢临的手指攥紧了书页,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池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谢临的喉咙发紧,试探着轻轻叫了一声,“江……江池?”
这两个字陌生又生涩。
但江池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动,谢临却看得分明,心里也莫名动了一下。
“嗯。”江池应了一声,站起身,“我该走了,记得吃药。”
“好。”谢临应下。
江池拿起西装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临站在原地,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晕开柔和的影子,少年的眼睛清亮干净,像被清水洗过的黑曜石。
“周六还回来吗?”江池问。
谢临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回来。”
“嗯。”
脚步声慢慢远去,接着传来大门开关的声音。谢临愣在原地,手指摸着书脊上烫金的文字,凹凸的触感真切又清晰。
李叔在旁边轻声说,“谢少爷,大少爷对您……似乎很上心。”
谢临没说话,抱着书离开客厅,一步步走上三楼。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随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江池送的第一本书。新书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他翻了几页后忽然顿住。
书页里夹着一张便签。
白色的便利贴上写着一行手写的字,字迹锋利有力。
上面写着,“设计不错,但细节可以更大胆。——江池”
谢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碰过那些字迹,墨水已经干了,指尖只触到平整的纸张,却能清晰感受到笔画的走势和力度。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铺开一片璀璨的光海。
谢临小心地取下便签,夹进自己的素描本扉页,接着继续翻书,可心思却早就不在书页上了。
他脑子里反复想起江池那一下极淡的笑意,想起让他叫名字时的语气,想起这几天那准时出现的身影。
他想知道江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答案像雾里的影子,看不清,却真实存在着。
同一时间,江池的私人公寓里。
江池站在顶层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脚下灯火繁华的城市,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
他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随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想处理邮件。
电脑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让他顿住了动作。
那是一张偷拍的模糊照片。谢临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镜头,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凌乱的黑发,侧边的台灯在他身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
是那天晚上谢临发烧昏睡时拍的。江池坐在床边,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不自觉地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他本来想着第二天就删掉,可一直留着,还设成了电脑的壁纸。
江池盯着看了很久,指尖在触控板上动了动,想删想换,最后还是合上了电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江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满脑子都是谢临叫他江池的模样,眼睛微微睁大,语气带着试探,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猫。
还有谢临看设计图时的专注,聊起珠宝时眼里的光,说不想添麻烦时的固执。
还有刚才在客厅,谢临抱着书站在灯光下,整个人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江池睁开眼,看着合上的电脑,黑色的外壳映出他的样子,一向冷静、掌控一切的江池,此刻却有些模糊。
“我对他有兴趣。”江池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然后被寂静吞没。
他知道,这句话一但说出口,就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再也关不回去了。
起身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看杯里的酒在灯光下发亮。
……
深夜十一点。
谢临合上书,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台灯的光暖融融的,那些珠宝设计图在眼前一一闪过,但最清晰的,还是那张便签上的字。
他翻开素描本,看着自己最近画的图,荆棘、月亮、锁链、碎掉的钻石,确实都画得太拘谨,太小心翼翼,像在害怕什么。
是怕失败,怕被嘲笑,还是怕不被某人认可。
谢临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纸上开始动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反复修改,笔尖快速划过纸面,线条变得锋利,构图也大胆了很多,荆棘更尖,月亮更残,锁链更重。
他画到一半停下了,看着纸上的图案。
随后翻到素描本扉页,是那张便签,江池的字迹在灯下格外清楚,每一笔都带着力量和底气。
谢临的手指又碰了碰那些字。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触碰。他开始认真想:想写下这句话的人;想他做这一切的原因。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清冷的月光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
夜已经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