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囚徒》苡桉酌雪

5、失控的思绪

　　办公室里。

　　江池看着电脑上的财务报表，已经盯了十分钟，光标一直停在第二季度营收增长率12.7%那里。数据比预期高两个百分点，是好消息，他却看不进去。

　　江池不再勉强自己，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快要下雨了。玻璃映出他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按下内线：“王助理，进来。”

　　大约两分钟后，王助理出现在办公桌前，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江总，和盛世的合同已经......”

　　“谢临的资料，完整的。”江池打断他。

　　王助理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是，上周五那份是基本信息，更详细的档案需要时间整理。”

　　“尽快。”江池抬起头，眼神平静，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要知道他过去十年间的全部情况。”

　　“是。”王助理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心里默默吐槽：老板这几天到底怎么了？很反常。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江池试图集中精神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12.7%的增长，主要来自海外市场的扩张，欧洲那块业务表现尤其突出，可以考虑加大投资......

　　他想起之前谈合作的欧洲商人，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生，说是艺术学院毕业，跳舞很好，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有酒窝。

　　江池当时只扫了一眼就马上移开了视线。

　　太刻意了，是那种讨好式的美，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工艺品，精致，但没有灵魂。

　　不像他......

　　“铛铛铛”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王助理走进来，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更厚的文件夹。

　　“江总，这是您要的资料。”他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

　　“嗯。”江池在文件夹上敲了敲，“出去吧。”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江池盯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个标签：谢临——个人档案。

　　他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和上周看到的一样。第二页是受教育经历：小学在本地的一所普通小学，初中考入了重点学校，高中也是重点学校，大学是保送的。他的成绩单很漂亮，几乎都是满分。老师的评语千篇一律：“品学兼优、好学生。”

　　放到生活记录的部分，江池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寄宿情况：自初中起长期住校，节假日返回老宅。

　　“长期住校，节假日才回。”

　　江池脸色晦暗不明，接着往下翻。银行流水被专门整理了出来：每个月固定转入一万元，自大学起每月存入打工费一千元，奖学金八千元。支出却很少。最近的几笔支出：食堂充值800，画材店1200，地铁卡200......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但有一笔支出很特别：每个月15号，转账给“阳光福利院”，5000元。

　　他的视线在这条记录上停留了很久。每个月一万元的生活费，谢临的一切开支加起来还不到三千，却拿出一半来捐给福利院。

　　谢临的心实在是太软了，明明自己也过得不如意，却见不得人间疾苦。

　　他的钱够花吗？江池一边想一边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旁边，他拿起手机，拨通老宅管家的电话。

　　李叔：“少爷？”

　　“从下个月开始，谢临的生活费提到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

　　“另外告诉厨房，他周末回来的时候多做些有营养的菜，他太瘦了。”

　　“是。”李叔应声，顿了顿又说，“其实厨房每次都会准备，但谢少爷总说自己吃过了，或者没什么胃口......”

　　“那就做他爱吃的。”江池打断他，“他喜欢吃什么你们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江池忽然意识到，老宅的人，包括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谢临喜欢吃什么。十年来，他们给这个孩子提供住所、金钱，却连他最基本的喜好都不了解。

　　“去问。”江池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挂断电话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终于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而这座城市也在雨幕里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晚上七点，江池坐在会所vip包间里。

　　包间很大，装潢豪华，水晶吊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桌上摆满了昂贵的酒水和果盘，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香水混合的气味。

　　“江总，终于肯赏脸了。”一个地产公司的老板端着酒杯过来，明显喝大了。“您可是大忙人啊。”

　　江池没有说话，抿了一口酒。威士忌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见他完全没有交谈的意思，那个老板瞬间醒酒，“江总，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江池点点头，他厌恶这种场合，但由于经常出入，早已习惯在这种虚伪的热闹里保持冷静的疏离。

　　这时，门突然开了，会所的经理带着几个年轻男女走了进来。男的俊、女的美，都穿着“得体”，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江总，李总说今天要招待贵宾，我特意把人给带来了。”经理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这些都是刚入行不久的。”

　　经理推了一个男孩一把，那个男还朝江池走过来。他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他在江池身边坐下，“江总，我给您倒酒。”

　　江池看了他一眼。男孩长得确实好看，五官精致，笑得恰到好处：多一份谄媚、少一分则冷。是那种会让人多看几眼的长相。

　　但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精致但没有那么刻意，更显真实。真实到连眼下的淡青，手腕的细瘦，都成了动人的瑕疵。

　　“不用。”江池移开视线，声音冷淡。

　　男孩急忙收回手，但脸上还维持着微笑：“那我陪您说说话？”

　　江池没理他，酒精在胃里发烫，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烦躁。

　　包间里越来越吵，说话声笑声不断。酒精慢慢上头，周围的一切都变模糊，谢临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

　　江池心里的烦躁压不住，直接站起身。

　　“江总？”包间里的人看他起身，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先走了。”江池说着，朝门口走去。

　　没人敢拦他，在这个圈子里，江池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有这个资本。

　　走出会所，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雨已经停了，但路上还是湿漉漉的，映着霓虹灯的光，像一条条流动的彩带。司机把车开过来，江池坐进后座。

　　“江总，是回云汀铂苑吗？”

　　“嗯。”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中。两侧的建筑飞速后退，商厦、咖啡馆、书店......然后是一片开阔的区域，熟悉的校门。

　　......谢临的学校。

　　“停车。”

　　车子在路边停下，江池降下车窗，夜风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瞬间涌进车里。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校园里走着。江池望去，图书馆还亮着灯，巨大的玻璃幕墙像一块正在发光的琥珀。

　　江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司机停车，也许是酒精，也许是控制不住的念头。他准备让司机开车离开，刚要开口，图书馆的门开了。

　　一群学生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江池一眼就看到了谢临。

　　谢临穿着灰色卫衣黑裤子，和同学走在一起。有男生跟他说话，谢临笑了起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这一刻，周遭的夜色都退成了背景。只有他一人被光勾勒着，轮廓柔得像要融进去了一样。

　　江池一直看着，直到谢临走进宿舍楼，看不见身影。

　　很久之后，他才收回视线。

　　“走吧。”

　　司机闻言立刻启动车子。

　　车子继续往前走，窗外城市灯火不停后退。

　　江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像倒置的星空。这是一个由金钱、权力、规则构筑的世界，他在这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而谢临，他属于另一个世界。更简单、纯粹，也更......脆弱的世界。

　　况且，这个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弟弟。

　　他们本不该有交集。

　　车子驶进庄园，整座庄园漆黑如墨。只有车前的灯光，像一双孤独的眼睛，在深夜里沉默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