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囚徒》苡桉酌雪

4、第一次共处

　　周六下午三点，江家老宅的茶室里，普洱的香气在空中慢悠悠地飘着。

　　江池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谢临。少年坐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茶桌上还摆着爷爷刚泡好的陈年普洱，深红色的茶水在青瓷杯里微微晃动，映着天花板上宫灯的倒影。

　　“这茶不错。”江淮放下杯子，抬头瞅了眼墙上的挂钟，“到点了，我得去喂画眉了。那祖宗脾气大，晚一分钟都能叫唤半天。”

　　画眉是他养的那只淡紫色牡丹鹦鹉，气性不小。

　　江池和谢临都站了起来。

　　“你们聊。”江淮笑了笑，背着手往外走，“难得都在，说说话。茶不够自己倒。”

　　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茶室里就剩他俩。

　　谁也没吭声。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地漏了进来，空气里的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普洱茶的香气和檀木的味道混合在空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闷。

　　江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看过去，少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眼珠子都不带转的，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虽然它也确实昂贵。这能盯出花来？看那么半天。

　　江池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红木上，发出“嗒”的一声。谢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胆子也太小了，江池想。

　　“大学学的什么专业？”江池率先开口。

　　谢临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说话。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还是谢临率先移开视线。

　　“珠宝设计与工艺。”他的声音很轻，但胜在清晰。

　　江池点头，“你们学校的这个专业确实很有名。”

　　“是的。”谢临顿了顿，补充道，“师资和设备都很好。”

　　“桌上的那些草图是你画的？”

　　“随便画画，打发时间的。”

　　江池看着他，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投影。撒谎，那些草图每一张都倾注了心血，绝不是“随便画画”能画出来的。

　　“那张荆棘缠绕钻石的，钻石碎裂的角度有问题。”江池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谢临猛地抬头。

　　江池对上他的眼睛，继续说：“按照你画的图受力分析，碎裂面应该更倾斜一些。还有那颗蓝宝石的镶嵌图，爪镶的爪子太细了，实际制作中容易松动。”

　　谢临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平静被惊讶取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您......懂珠宝设计？”

　　“不懂”，江池坦言。

　　“......”

　　“但我懂力学与材料学，珠宝首先是一个物品，要符合物理规律。”

　　谢临没说话，搁在膝盖上的手却收紧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光在闪烁。

　　声音比刚才坚定，“那张荆棘钻石，我想表达的不是真实的碎裂，而是一种感觉。钻石代表完美，荆棘代表束缚，碎裂则是挣脱的瞬间，所以才......故意画得夸张了一些。”

　　这一刻的谢临和刚才那个拘谨的少年判若两人，眼睛里那层疏离的薄冰似乎融化了，露出底下原本清澈、涌动着的热情的水。

　　“确实，感觉很重要。但实物做不出来，再好的感觉也没用。”

　　“可以调整工艺。”谢临立刻说，语速快了些，“如果用18k金做骨架，钻石镶嵌在......”

　　他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说下去。”

　　谢临犹豫了一下，“18k金延展性好，可以做成很细的骨架把钻石‘托’在空中，看起来像是真的碎了一样，而且很稳固。只是成本......”

　　“成本不是问题。”

　　谢临的眼睛又亮了一些。“您真的觉得......这个设计可行吗？”

　　“技术上可行，但市场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我不在乎市场。”脱口而出。

　　江池看着他：“那你在乎什么？”

　　谢临沉默良久，阳光在他脸上移动，从饱满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清晰的下颌。

　　“我在乎......能不能把心里的东西，完完整整地做出来。”他轻声说。

　　“完完整整地做出来”。江池在心里过了一遍这话，简单、纯粹，也很......奢侈。毕竟在这个追求效率和利润的世界里，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不容易。

　　他想起了自己刚二十出头那会儿，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候刚进公司，想的也不是赚钱，就是想做事。后来，公司在自己的带领下越做越大，责任也越来越重，那些“单纯”的念头，都被埋在了厚厚的财务报表下。

　　“你用的什么设计软件？”

　　谢临报了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小众的、专业圈内人才知道的软件。

　　“为什么不用大厂那些功能更全、兼容性更好的？”江池问。

　　“那些太标准化了。”谢临说，“那个软件有自定义脚本功能，我可以自己写插件，实现一些特殊效果。”

　　“你会编程？”

　　“自学了一点。”谢临补充，“需要用，就学了。”

　　“嗯，很聪明。”

　　谢临愣住了，江池在夸他吗？他很不可思议，但听到江池的夸奖后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往上翘。这可是江池，这位不苟言笑的商业大佬夸自己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两个人的影子逐渐拉长。忽然，谢临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眼屏幕后脸色突然变了。

　　“抱歉，我接一下电话。”谢临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压得极低。通话大概进行了两分钟才挂断。

　　“是我同学，小组作业有点问题，我得回去一趟。”谢临说。

　　江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分。“现在去？”

　　“嗯。抱歉，江先生，我得先走了。”

　　江池也站了起来，他比谢临高了将近半个头，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少年头顶的发旋。

　　“去吧。”

　　谢临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外套的动作行云流水，仔细看，那件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

　　走到茶室门口时，谢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江先生，”他犹豫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给我的建议。”

　　江池看着眼前的少年，逆着光，身形显得更加单薄。“不用谢，我送你。”

　　谢临明显愣住了：“不、不用了，我打车......”

　　“顺路。”江池打断他，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正好要回公司一趟。”

　　这话是个谎言，他下午没有任何安排，原本打算在老宅待到晚上。

　　谢临看着他，眼神复杂。“真的不用麻烦......”他试图拒绝。

　　“不麻烦，走吧。”江池拉开茶室的门，微微侧身让谢临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楼，司机一看到他们出来，立刻下次准备开车门。

　　“我自己开，你可以下班了。”江池说。

　　谢临站在车边犹豫，自己到底是坐前面还是后面。江池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谢临顺从地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江池专注地开着车，谢临则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两人都没有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江池看了一眼谢临，开口，“那个软件，你用的版本是多少？”

　　“7.2。最新版。”

　　“好用吗？”

　　“有些bug，但还可以。您对这个感兴趣？”谢临疑惑。

　　“了解一点没坏处。”

　　谢临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绿灯亮了，江池踩下油门，谢临只好压下疑问，车里又恢复了寂静。

　　几分钟后，在学校门口停下，谢临解开安全带，“谢谢江先生。”

　　“嗯。下周六还回来吗？”

　　谢临的手顿在那里，“回去，陪爷爷。”

　　“嗯，进去吧。”

　　谢临微微颔首，转身走进校园里，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江池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开走。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启动车子，驶入主道离开。

　　后视镜里，校门越来越远。而两人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