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囚徒》苡桉酌雪

17、暗中的目光 江池心系谢

　　周末，玻璃旋转门把谢临送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刚好穿过云层，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抱歉谢先生，你的作品很有灵气，我们这个岗位更需要有行业经验的设计师。”会议室里妆容精致的HR总监的话还在他耳边，语气客气又坚决，“你刚毕业，可以从更基础的岗位做起。”

　　更基础的岗位。谢临握紧手里的帆布作品集袋，手指关节都泛白了。这已经是他这周的第三场面试，拒绝的话术几乎一模一样。

　　第一家是知名珠宝品牌的设计部，面试官看他的毕业设计时一直点头，最后问他有没有在品牌实习的经验。谢临摇了摇头，对方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说他们很看重实际项目经验。

　　第二家是新开的设计工作室，氛围很年轻。创始人看完他的草图直接说他的风格太学生气，不够商业化，临走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多接触市场。

　　第三家就是刚才这家，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珠宝公司，招聘广告上写着欢迎应届毕业生。谢临熬夜做了符合他们品牌风格的修改设计，对方连作品集都没看完。

　　“没有经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拦在了所有机会外面。

　　谢临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里下一场面试的地址在城东的另一栋写字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难受，朝着地铁站走过去。

　　这是他本周的第四场面试，一家中等珠宝公司在招设计助理。前两家都因为他没有相关经验拒绝了他，可他的作品集里已经放了很多学生作品和自己做的珠宝首饰。

　　电梯到了十七楼，玻璃门后面是宽敞的办公区。面试官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翻他作品集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五分钟的面试里她问了几个普通问题，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你的设计有想法，”她语气平平地说，“设计助理要做很多基础工作，包括珠宝采购、后期跟进和数据整理，我们需要有实际工作经验的人。”

　　谢临想争取一下，“学得很快，而且我的作品集也能看出我对珠宝设计有足够的了解。”

　　“懂工艺和有工作经验是两回事。”面试官打断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有消息会让HR通知您的。”

　　她已经摆出了送客的样子。

　　谢临走出大楼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很刺眼。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扣完这个月房租和已经拿到的兼职钱，还剩四百七十二块。距离下个月交房租还有二十三天。
　　他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三明治和关东煮，坐在窗边的高椅子上慢慢吃。手机屏幕上是第五家公司的面试邀请，时间在明天下午。

　　第五家面试在一栋旧商务楼里，电梯运行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谢临按了五楼。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自称王经理，头发梳得很油亮。面试的房间很小，桌子上乱放着几本珠宝杂志。

　　“谢临是吧，照片上看着就惊为天人了，没想到本人比照片漂亮多了。”王经理上下打量着他，这种眼神让谢临莫名觉得很不舒服。

　　简单问了几句后，王经理翻开作品集，看得漫不经心。“你的设计有点意思，不过这行光会画图没用。”

　　谢临心里不舒服，还是礼貌地说:“我很喜欢设计，愿意从基础做起。”

　　“热情是很重要，”经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这行光有热情不够，我们很多客户都是有资源的人，你愿意花时间陪客户多聊聊、喝喝茶，机会自然就多了。”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他合上作品集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声对谢临说，“条件好专业也对口，就是少了点灵活劲。”

　　谢临心里一紧，“您指的是什么？”

　　“这一行设计重要，客户关系更重要。”王经理笑得意味深长，“你长得这么好看，愿意陪客户吃吃饭聊聊天，另外再上上床，帮公司维护关系，转正肯定是没问题的，工资也可以商量。”

　　闻言，谢临慢慢站起来，把作品集放回包里，动作很轻，却带着刻意的平静。

　　“抱歉，”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来找设计工作的，不是来陪酒的。”

　　谢临慢慢站起身收好作品集，“抱歉，我不适合贵公司。”

　　“别急着走，”经理也站了起来，“年轻人别太理想主义，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比你厉害的设计师多的是，能出头的没几个，人家都懂怎么搞好关系。”

　　谢临没说话，直接往门口走。经理想拦住他，但看他这么坚决的样子，也没有让人动手拦他。

　　“你这长相气质，浪费了太可惜！”经理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想清楚了可以再找我。”

　　电梯门关上，终于挡住了那个让人恶心的声音。谢临靠在电梯墙上，心里一阵反胃。他想起江池说过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都不公平，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真切地明白了这句话。

　　晚高峰的地铁挤得像罐头一样。谢临抓着扶手，累得连骨头都发酸。这几天不停奔波、被拒绝、遭遇难堪的暗示，还有那个经理打量他的眼神，都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地铁的晃动像摇篮一样。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广播里正在播报终点站的名字。

　　他坐过站了……

　　谢临急忙下车，站在空空的站台上看着地铁开走。下一班返程车要等二十分钟，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邮件。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疲惫的脸。

　　另一边，江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江池刚结束工作。

　　助理林楷敲门进来，递上几份要签字的文件，犹豫着开口跟江总说起谢先生的情况。

　　江池抬眼看了看他。

　　“谢先生这周在找工作，投了四家公司，今天下午面了最后一家，结果都不太好。最后一家公司的HR说了不合适的话，谢先生当场就走了。”

　　“哪家公司？”江池问。

　　林楷说出了公司的名字，“那家公司不知道害了多少刚毕业的大学生。”

　　江池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笔尖停在签名的地方，半天没写下去。“处理了，这样的毒瘤不知道以后会害了多少人。”

　　“是，那需不需要安排谢少爷……”

　　“不用。”江池打断他，在文件上签好名字，字迹和平时一样流畅，他最后开口，“别管他，让他自己解决。”

　　林楷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江池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脚下的城市一望无际，玻璃幕墙映着飘动的云。他想起谢临说想自己试试时的眼神，明亮又固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
　　这种冲劲很好。

　　也很容易被毁掉。

　　下午四点，江池临时改了原本要去城西开发区的行程。

　　“去金融街。”他对司机说。

　　黑色的轿车开上路，江池看着窗外的街景，神情平静。二十分钟后，车子经过一栋商务楼。

　　“靠边停一下。”江池突然说。

　　车停在了街角，离大楼正门有段距离，视野却很好。江池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目光看向旋转门的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说好不插手就该彻底不管。谢临需要独立、需要成长、需要证明自己不靠他也能走下去，这些道理江池都明白。

　　可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五分钟后，谢临从门口走了出来。

　　江池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谢临穿着那套为面试买的深灰色西装，是上个月江池带他去定做的，当时谢临说太贵，江池只说工作需要。现在西装穿在他身上依旧合身，肩膀却微微垮着，没了往日的精神。

　　谢临低头看着手机，侧脸被午后的阳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站了半分钟左右，好像在确认方向，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去。背影看着单薄，脚步也比平时沉重。

　　江池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皮质的方向盘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懂事地没有说话。

　　谢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江池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说：“走吧。”

　　车子重新开上马路，江池升上车窗，把外面的光影隔在了外面。

　　江家老宅吃晚饭的时候，老爷子看着对面沉默的孙子，放下了筷子。

　　“小临最近怎么样？”老爷子问，“他说要搬出学校宿舍了，还要自己找房子住，我说给他钱，他也没要。”

　　“嗯。”

　　“这孩子自尊心强，宁愿自己吃苦也不肯接受帮助，真是傻。”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不过他想独立也是好事，”老爷子接着说，“总得自己出去闯闯、摔摔跟头，才能真正长大。”

　　江池突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爷爷：“爷爷，如果我不想结婚，您会逼我吗？”

　　老爷子愣了一下，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放下筷子看向孙子，眼神带着审视：“你说什么？”

　　“如果我不想按家里的意思结婚，”江池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您会逼我吗？”

　　老爷子沉默了，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江池，你是江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

　　“我知道。”

　　“知道就不该问这种话。”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些年我从不干涉你的私事，但你心里要有数，有些路不是你一个人能选的。”

　　“知道了，没别的事。”江池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就是随便问问。”

　　老爷子显然不想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他敏锐地问江池，“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没有。”江池简短地回答。

　　“小池，”老爷子的语气严肃起来，“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你很争气，把公司带到了我和你父亲都没做到的高度，你不需要靠商业联姻。”

　　老爷子顿了顿，“但江家需要一个懂规矩、守规矩、还会用规矩的当家主母，这样的姑娘只有世家大族能教出来，这是你的责任。”

　　江池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碗里的米饭。餐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很深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

　　深夜十一点，谢临坐在新租房子的小书桌前。房间只有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占满了空间。墙皮有些脱落，窗外挨着隔壁老楼的墙，几乎看不到天空。

　　可他终于有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桌子上摊着设计草图，他正在修改一套珠宝系列，线条很锋利，带着一股没被磨平的野性。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谢临先生吗？这里是朗雅珠宝人力资源部。”

　　谢临的心跳微微快了些：“我是。”

　　“我们看了你的简历，重新考虑后觉得你的作品很有潜力，明天上午十点方便来公司详谈吗？岗位是设计部见习设计师。”

　　谢临愣住了。朗雅是他三天前面试的公司，当时对方明确说只招有两年以上工作经验的人。

　　“我确认一下，”他小心地问，“是朗雅珠宝，设计部见习设计师的岗位吗？”

　　“是的，地址在中山路188号创智大厦12层，明天十点直接找李总监就可以。”

　　挂掉电话后，谢临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又疑惑又有了点希望。他想起江池说的最后一次，很快又摇了摇头。如果是江池安排的，会有更直接的方式，不会是这种普通的招聘流程。

　　也许是对方真的重新看中了他的作品，也许他的运气终于要好了。

　　他重新拿起铅笔，却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江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刚挂断的电话。城市的夜景在脚下展开，无数灯光像散落的星星。

　　他刚才用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朗雅珠宝的老板欠他一个人情，谢临的作品本身也足够优秀，只是缺少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这不算插手，江池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给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谢临真有本事就能抓住这个机会，没本事就算给了机会也留不住。

　　可他清楚自己是在骗自己。

　　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他的脸，神情冰冷又克制。他想起谢临走出写字楼时低头的样子，想起地铁站台上疲惫的年轻人，想起他说想靠自己时眼里的倔强。

　　“谢临，”江池对着窗外的夜景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了。如果这条路太难走……”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夜色很深，城市从来不会停下。有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设计图认真思考，有人在顶层办公室看着窗外的灯火沉默。两个人的轨迹短暂交汇后又分开，那条看不见的线却早已缠在一起，在暗处牵着彼此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