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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元旦过后,上海落了一场薄雪,给这座钢铁森林般的城市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公司一个重要项目进入攻坚期,程述几乎以公司为家。我也忙得脚不沾地,期末论文、考试,加上创科堆积的翻译任务,每天睡眠被压缩到四五个小时,咖啡成了续命的燃料。
      一次加班到深夜,整层楼灯火通明,最终只剩下我工位这一盏,和他办公室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
      “还没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我桌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
      “这份技术协议明早会议要用,还差最后几页术语校对。”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自然地坐下:“我看看。这部分涉及最新的算法专利,容易歧义。”
      我们并肩坐在屏幕前,偶尔低声讨论某个术语最精准的译法,或某个复杂长句的拆分逻辑。他的肩膀挨着我的,隔着毛衣传来稳定可靠的温度。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纸页翻动的轻响,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紧密协作的静谧将我们包裹。
      凌晨两点,最后一个句号落定。我长长舒了口气,想要伸个懒腰,脖子和肩膀却传来一阵僵直的酸痛,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转过去。”他说。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颈椎,你姿势不对,劳损了。”他的手已经不由分说地搭上我的肩膀,指尖隔着毛衣找到紧绷的肌肉结节,力道适中地按压下去。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度。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合了咖啡、雪松以及淡淡烟草(他极少抽烟,想必是压力极大时才会抽上几根)的复杂气息,这气息此刻具有侵略性地环绕着我。
      “程总……这不合适……”我声音发紧,试图挣脱。
      “哪里不合适?”他的声音从我头顶后方传来,低沉了几度,热气拂过我的耳廓,“员工健康影响工作效率,这是公司资产维护。”
      理智在尖叫着让我立刻离开,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长期伏案积累的酸痛在他恰到好处的按压下一点点化开,带来一种痛苦的舒缓感。我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立刻咬住嘴唇,脸颊滚烫。
      几分钟后,他松开手:“好了。以后注意间隔休息。走吧,送你回去。”
      雪已经停了,路面覆着一层洁净的银白。他的车开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寒假回家吗?”他问。
      “不回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雪装点的枯枝,“来回车票不便宜,想多接点活。而且……家里冬天冷,省下的钱能给弟弟买件厚羽绒服。”
      他沉默了片刻,车内只有暖气低微的风声。“家里不惦记?”
      “视频就好了,方便。”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现在通讯发达,距离不是问题。”
      又是沉默。车子驶入闸北错综复杂的街巷。
      “创科春季实习生招聘开始了。”他忽然说,“有转正机会,前景不错。你可以试试。”
      “我学英语的,专业不太对口吧。”我婉转地说,心里却想,我不希望任何可能的非议,玷污我靠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更不想因为这层模糊不清的关系,让我的留下变得不清不白。
      “公司需要的是学习能力、责任心和抗压性,专业可以培养。”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商业决策般的笃定,“你具备这些。认真考虑一下。”
      我没有应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车子在熟悉的弄堂口停下,昏暗的路灯在雪地上投下团团光晕。
      我低声道谢,去推车门。他的手却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我开车门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烫,稳稳地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晚。”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得如同耳语,目光在车顶灯昏暗的光线下灼灼地锁住我,“如果我说,我不仅希望你考虑那个实习机会,更希望……你能因为这个机会,留在这座城市,留在我……”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但未尽之意像投入油库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我所有的感官和思绪。我猛地抽回手,动作慌乱,不慎碰掉了放在中控台置物格里的一个文件夹。
      纸张哗啦一声散落在我脚下和车内地毯上。
      “对不起!”我们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同时弯腰去捡。
      “咚”的一声轻响,我们的额头撞在了一起。
      “嘶……”
      “小心点。”
      他的手几乎同时抚上我撞痛的额角,指尖温热,动作是意想不到的轻柔。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数清他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看清他深邃瞳孔里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闻到他呼吸间清冽的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方狭小空间里。他的目光沉静如海,海面下却暗流汹涌,紧紧攫住我,不容我逃避。
      我慌乱地别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理智。
      这不是我该涉足的领域。他住在梧桐庭院,我栖身闸北弄堂;他是创科的“程总”,我是为生计奔波的穷学生。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年龄和阅历,更是一整套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社会规则与阶层壁垒。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他的世界完整、光鲜、秩序井然,我的世界破碎、灰暗、充满不确定性。两个世界的引力不同,强行交汇,只会是毁灭性的撞击,碎的必然是我。
      苦涩从心底蔓延到舌尖。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程总,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可他不允许我蒙混过关。
      “周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晰,“你一向聪明,我相信你明白。”他眼神黯了黯,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顾虑什么。但连一个尝试的机会,你都不愿意给吗?给我,也给你自己。”
      “这不是尝试不尝试的问题……”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是什么问题?”他忽然再次倾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座椅上

      “……还是怕你自己不够好?”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尖锐的探针,精准地刺入我内心最脆弱、最想隐藏的角落。我无处遁形。
      车厢内空气稀薄,暖气吹得我脸颊发烫,心却一片冰凉。我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迫人的视线和那些直指核心的诘问。
      “都怕。”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暖气风声吞没,却异常清晰,“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们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努力’可以弥补的。你会发现我的世界贫瘠得超乎你的想象,我的家人是负担,我的过去满是挣扎的痕迹,我甚至……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匹配你的好。然后你会清醒,会离开。”
      我睁开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我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而我,除了这点可怜的自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连它都失去。”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车窗外的雪似乎又无声地飘了起来,落在玻璃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痕。
      他终于退开了,坐回驾驶座,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方才那个带着压迫感和滚烫情感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初识时那个冷静自持、仿佛一切情绪都已抽离的程述。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定,甚至有些过于平稳,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寂静,“回去吧,早点休息。”
      我几乎是仓皇地推开车门,跌入冰冷的雪夜。脚下打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我不敢回头,快步走向弄堂深处那扇锈蚀的铁门。
      直到我用冻僵的手指摸出钥匙,打开门,才敢在楼梯的阴影里,飞快地回望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原地。两盏昏黄的车灯,在迷蒙的雪幕中晕开两团模糊的光晕,固执地亮着,像一双沉默凝视的眼睛,穿透黑暗与风雪,久久没有离去。
      那一夜,雪下了一整晚。我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睁着眼,听着雪籽敲打窗棂的细碎声响,直到天色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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