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接下来的一周,程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公司里,小李告诉我程总紧急去了英国,归期未定。他没有留下任何私人信息,连工作邮件都透着公事公办的简洁。
我试图将全部精力投入期末复习和兼职翻译工作,但心里总有一块是空落落的,带着钝痛。那晚他的话反复在脑海里闪回。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刚走出考场,就接到了林太太的电话。她的声音虚弱而焦急:
“周晚,实在不好意思……我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家里实在没人了。晨晨一个人在家,阿述在英国一时回不来……能不能麻烦你,临时去帮忙照看晨晨几天?工钱我加倍……”
我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不是还有那位“沈小姐”吗?但疑问没有问出口,林太太声音里的无助是真实的。
“林太太您别急,我马上过去。”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在医院、出租屋和梧桐庭院之间奔波。给晨晨做饭、辅导功课,给林太太送些清淡的流食,晚上回到出租屋继续整理兼职的资料。身体的疲惫是其次,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第四天清晨,我刚从医院附近的早餐店买好粥和小菜回来,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一个急刹,停在住院部门口。
程述推门下车。他看起来糟糕极了——西装皱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下巴冒出了胡茬,头发也不复往日的整齐。连续长途飞行的疲惫刻在他脸上,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我提着早餐袋走来的瞬间,却倏地亮了一下,像是暗夜行船的人终于看见了灯塔的光。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清晨的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却仿佛被隔绝在外。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目光先是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我无恙,才低声问:“我姐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昨天已经能下地慢慢走了。晨晨很乖,就是担心妈妈,也……很想你。”我把早餐袋换到另一只手,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
“辛苦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几天,多亏有你。”
我们一起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他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长途飞行的滞涩以及深重的疲惫。电梯上行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扶住墙壁。
“你多久没休息了?”我忍不住问。
“飞机上睡不着。”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差不多三十多小时了。”
“林太太这里情况稳定,晨晨我也安排好了。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你看起来很累。”我的担忧盖过了之前的尴尬。
“不用。”他站直身体,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挺拔姿态,“我能行。”
他总是这样,不肯轻易示弱。
我们并肩站在电梯里,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眼白里密布的血丝,以及那身昂贵西装上无法抚平的褶皱。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无奈的情绪在我心里翻腾。
电梯镜面映出我们沉默的身影。数字跳到目标楼层的前一秒,他忽然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周晚。”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力度,“‘保持距离’,‘如你所愿’……这一周,我试过了。”
他的话语在封闭的电梯厢内产生回响,撞在我的心壁上,嗡嗡作响。
“我告诉自己这不理智,不合适,对你对我可能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我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用距离冷却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他向前逼近半步,将我困在他与冰凉的电梯壁之间,目光像熔化的金属,滚烫而执着,“但我失败了。”
他的指尖抬起,带着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轻柔地触碰我的脸颊。
“这一周,我眼前晃过的,是你在地铁口接过伞时被雨打湿的发梢和亮得出奇的眼睛;是你辅导晨晨时那份不厌其烦的耐心;是你翻译文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是你明明很累却挺得笔直的背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我需要你,周晚。你的坚韧,你的清醒,你眼里从不熄灭的光……甚至你的退缩和恐惧,都让我觉得真实。我需要你在我的视线之内,哪怕什么都不做。”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滚烫地淌过脸颊。
他伸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我的泪水,动作珍重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皮肤,“怕差距,怕流言,怕最终会失去。但周晚,你低估了自己。你拥有的东西——那种在石缝里也要向上生长的生命力,那份看透世情却依旧保持善良的清醒——是很多人,包括我,穷其一生都可能无法拥有的财富。不是你在仰望我的世界,而是你的世界,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着的可能。”
我的喉咙哽住,说不出话,只能任由泪水更加汹涌。
“至于沈清,”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而坦诚,“我和她的婚约,在半年前就已经协商解除了。那更像一场双方家族期待的联谊,无关感情。以前我觉得,婚姻无非如此,和谁都差不多。但遇见你之后,‘差不多’变成了‘绝对不行’。我不想将就,更不想错过。”
这个消息让我震惊,但看着他毫无闪躲的眼睛,我知道这是真的。他不会,也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巨大的冲击和连日来的疲惫让我思绪混乱。我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光环、只剩下疲惫和真挚的男人,心里那座用“不可能”和“不应该”垒起的高墙,正在寸寸龟裂。
“我……”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一切太快了,太乱了……程述,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在见不到他的这一周里,思念和失落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我,我无法欺骗自己。但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那巨大的落差,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一切,依然让我望而生畏。
“多久?”他追问,眼神紧锁着我,里面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
多久?我自己也没有答案。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眼底的光芒黯了黯,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向后退开一步,拉开到安全的距离。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我等你。但周晚,别让我等太久。”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我先一步踏出电梯,脸颊上他指尖的触感和温度仿佛还在,耳边是他那句“我需要你”的余音,久久不散。
那一晚,我在出租屋冰冷的小床上辗转反侧。他的告白,他的疲惫,他的坦诚,还有我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萌芽却不敢承认的情感,交织成一团乱麻。但在这乱麻之中,一颗名为“勇气”的种子,正在裂缝里挣扎着,企图见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