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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翻译地点在陆家嘴一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我穿着唯一一件还算得体的衬衫裙,在高速电梯的镜面里反复检查自己的倒影:裙子是否平整,头发是否服帖,笑容是否够专业却不过分殷勤。
      24层,创科智能。前台姑娘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像精确的雷达:“找哪位?”
      “程述先生约我来的。”
      “程总在开会,请稍等。”她指了指旁边的会客区,声音礼貌而疏离。
      我坐在质感一流的真皮沙发上,悄悄打量四周。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线条冷硬流畅。墙上挂着不少专利证书和行业奖项,像沉默的勋章,彰显着这里的实力与秩序。
      “周晚。”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立刻起身。
      程述从会议室走出,身后跟着几位西装革履、面色凝重的人。他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同色系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向后梳得整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在家时截然不同的、属于上位者的锐利气场。看到我,他对助理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便朝我走来。
      “很准时。”他步伐很快,我不得不小步跟上,“资料在我办公室,有些专业,先看看。”
      他的办公室宽敞得惊人,整面落地窗外,黄浦江蜿蜒而过,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像精致的模型。办公桌上文件码放整齐,几乎像用尺子量过。我的目光扫过书架,除了厚厚的专业典籍外,竟意外地看到了几本诗集——聂鲁达,辛波斯卡——书脊有经常翻阅的痕迹,页脚甚至有些微卷。
      “临时有英国客户来访,翻译家里有事。”他将一叠文件递给我,语速很快,“技术文档,涉及神经网络和机器学习的基础框架。术语不少,能翻吗?”
      我快速浏览了几页,大脑飞速运转:“核心专业术语可能需要现场确认,但整体框架和逻辑我可以把握。”
      “好。”他看了一眼腕表,“一小时后,第三会议室。茶水间在出门左转,需要什么自便。”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窗外庞大无声的城市景观。我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开始快速阅读标注。华师大英语系严苛的训练此刻显现出价值,我将不确定的术语列出,利用手机和专业词典快速查询、记忆。
      会议比预想的更具挑战。英国客户严谨到近乎苛刻,问题刁钻。但程述应对得从容不迫,逻辑清晰,数据精准。我全神贯注地在两种语言和两个专业领域间穿梭,偶尔在翻译间隙瞥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如鹰隼。工作中的他,有一种完全沉浸、近乎忘我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追求极致效率的美感。
      两小时后,客户露出满意的神色,握手离开。
      “不错。”程述松了松领带,那层冰冷的专业面具似乎融化了一丝,眼底有清晰的赞许,“反应很快,用词也准确。”
      “应该的。”我垂下眼,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笔,指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麻。
      “公司需要一位长期的兼职翻译,每周大约八小时,时间可以灵活协调,时薪三百。”他走到办公桌后,说得直接而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商业条款,“你有兴趣吗?”
      时薪三百。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加速。一周两千四,这几乎抵得上我家教一个月的收入。巨大的诱惑背后,也伴随着一种踏入未知领域的轻微眩晕感。
      “我接。”我没有犹豫,生存的本能压过了其他模糊的顾虑。
      “合同和保密协议,明天法务会发给你。”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今天辛苦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程总,我坐地铁很方便……”
      “顺路。”他已经朝门口走去,语气是不容反驳的肯定句。
      地下车库,他的车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低调,却处处透着精工细作的质感。车内干净得一尘不染,弥漫着那种熟悉的、很淡的雪松香气。车载音响播放着古典乐,是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沉郁而丰沛的音符在封闭空间里流淌。
      “程总喜欢古典乐?”我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安静,适合思考。”他打了把方向,车子平稳滑出地库,“你住哪?”
      “闸北,一个老小区。”
      “具体地址。导航。”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报出了那条弄堂的名字。机械的女声开始规划路线,打破了车厢内由音乐营造的静谧结界。
      “为什么接这么多兼职?”他目视前方,忽然问,“学业不重?”
      “重。”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的霓虹,“但需要钱。家里条件不好,弟弟还在上学。”
      “父亲呢?”
      “病了。干不了重活,长期吃药。”我简短地回答,不想过多渲染苦难。
      他沉默了片刻。车子驶过一段隧道,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创科有定向的奖学金和助学项目,针对合作高校的贫困生,你可以留意一下申请通道。”他的声音在隧道回音里显得有些低沉。
      “好,谢谢程总,我会去了解。”我客套地回应,并未真的抱太大期望。有些鸿沟,并非一纸奖学金可以填平。
      车在老旧的弄堂口停下。路灯昏暗,墙角堆着些不知谁家弃置的杂物,与几分钟前陆家嘴的璀璨恍如隔世。
      “谢谢程总。”我解开安全带。
      “周晚。”他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侧脸在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工作归工作,身体是本钱。别太拼。”
      我愣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超出雇佣关系的、近乎关心的话。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我会注意”,便下车关上了车门。
      站在初冬的夜风里,我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调头,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最终消失在狭窄街巷的尽头。心里那池被搅动过的春水,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兼职翻译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程述在工作上要求严苛,注重细节,但从不无理苛责。我慢慢熟悉了公司的业务领域和专业词汇库,翻译起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公司的同事都很忙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项目中,没人特别在意一个偶尔出现的兼职学生。除了程述的助理,小李。
      一次午休时在茶水间偶遇,小李一边冲着咖啡一边压低声音说:“周晚,程总很少用兼职,尤其是核心资料的翻译。”
      “可能我性价比高吧。”我半开玩笑地自我解嘲。
      小李却摇摇头,声音更低了:“程总从不在意性价比,他只在意是否值得。你……挺特别的。”
      我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微微发烫,没有接话。有些话题,一旦开始,就容易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在日复一日的细节里,我渐渐拼凑出程述工作状态的一些习惯:早晨七点半雷打不动出现在办公室,喝不加糖奶的黑咖啡;下午三点需要一杯浓茶提神;沉浸工作时会忘记时间,午餐常常变成下午茶;办公室里那几本诗集不是摆设,页脚细致的折痕和偶尔铅笔画下的浅浅线痕,证明它们真的被阅读过。
      他似乎也在注意我的一些细节:我午后容易困倦,后来茶水间的咖啡胶囊总是充足供应;我有时赶工错过食堂饭点,回到座位上常会发现一个简单的三明治;一次我感冒咳嗽,第二天桌边就多了一盒未拆封的润喉糖。
      “程总给的,说别传染给同事,影响效率。”小李眨眨眼,传递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信息。
      十二月初,公司筹备年会,行政部人手不足,我被临时拉去帮忙布置会场。正在费力地悬挂一条彩带时,程述带着几个人从旁边走过。
      他脚步顿住,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
      “王姐说这边缺人帮忙……”我解释道。
      他立刻转向旁边的行政主管,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责问:“兼职员工的工作范畴是翻译,不包括这些。她的时间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主管连连点头称是。我低头整理着手中凌乱的彩带,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些难堪,有些意外,还有一丝……被维护的隐秘悸动。
      年会那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程述上台做年度致辞,言辞简洁,逻辑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渲染,却足以让台下安静下来。掌声热烈,女员工们的窃窃私语飘进我耳朵。
      “程总还是单身吧?这么优秀。”
      “听说有未婚妻,好像是沈家的?不过好久没见出现了。”
      “要我是他未婚妻,肯定天天来公司‘视察’,才不让别人有机会呢!”
      “感觉程总心里只有工作,跟个AI似的,完美但没温度……”
      这些话像细小的风,掠过耳畔。我看向台上那个被灯光笼罩的男人,他身姿挺拔,面容冷静,确实像一座只为效率和目标存在的精密仪器。可我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他为晨晨准备的那份详尽到极致的注意事项文档,是他过问公司保洁阿姨伤病补助时认真的神情,是车里他默默调高空调温度的手指,是他看出我熬夜后疲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蹙痕。
      散场时,人群熙攘。他穿过喧闹走到我旁边:“等我一下,送你。”
      “程总,太晚了,我坐地铁很方便……”
      “年末,不安全。”他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
      车上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他开得很稳,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良久没有说话。直到一个漫长的红灯前,他缓缓停下车,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你……”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也觉得我像个只有工作、没有温度的AI吗?”
      我心头一震。原来,那些议论,那些标签,他并非毫无知觉。
      车内昏暗,仪表盘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看不清神情。我深吸一口气,遵从内心的感受:“我觉得不是。”
      他转过头,目光在昏暗中落在我脸上,带着探寻。
      “你给晨晨准备的哮喘应急文档,详细到每一个步骤和备用方案。公司基层员工的补充医疗保险方案,是你亲自比对修订的。年会的阳光普照奖,你特意交代增加了名额和金额。”我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你只是……不习惯用大多数人能轻易识别的方式表达关心。你的温度,藏在逻辑、效率和周全的背后。”
      绿灯亮了。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那么静静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回头,握紧了方向盘。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冰封湖面裂开的一道细纹。
      车子再次滑入夜色。到了弄堂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道别。
      “周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被所有人认为只关心效率和秩序的人,开始频繁地、不合逻辑地关心另一个人的生活和健康,甚至……情绪。这通常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失序,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血液涌上脸颊,又在冰冷的夜色里迅速退去。我怔怔地看着他昏暗光线中的侧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惊天巨浪,余波阵阵,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回去早点休息,天冷。”他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仿佛那个问题只是夜风中的一声叹息,“周一见。”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站在冰冷彻骨的夜风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无声驶离。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缭绕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方才那一刻近乎凝滞的真实感。
      那一晚,我辗转反侧。他的话语,他提问时的神情,他最后那个未竟的、充满复杂意味的沉默,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拼凑出一个让我心慌意乱又隐隐悸动的可能性。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他发来的工作邮件,关于下周英国客户再次来访的翻译资料。标题清晰,内容专业,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仿佛车上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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