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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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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琼武骂骂咧咧地回了文宣堂。
脸上的伤火烧火燎一样疼,更要命的是让他在一群贱民面前落了面子,这个仇必得一日找程颂玉报回来。
“臭娘们儿,脾气一天比一天见长,总有一天我要让她知道厉害!”他一想到程颂玉那张面无表情看狗儿一样的脸就恼火,进院儿时顺腿狠狠踹了跟上来的丫头一脚。
丫头还小,吃不住痛,跌在地上小声啜泣起来。程琼武听到更恼了,对着地上的丫头没头没脑地撒起气来:“贱蹄子!刁奴!敢跟老子对着干!我看你这条小命是不想要了!”
听得风声的季氏早早就候在了文宣堂,听到院外儿子闹起来,提着裙子就忙慌慌往外跑。到了跟前,先瞧见儿子平素养得细皮嫩肉的脸上添了一道血疤,皮肉外翻着,甚是可怖,到嘴的埋怨立刻化为了心疼,泪珠子扑簌簌就落了下来:“我的儿,怎的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程琼武在季氏这里跋扈惯了,嘴里咒骂个不休:“还不是程颂玉那个贱丫头害的!”
袖雨早就添油加醋地在季氏那里把事情抖搂完了。“夫人可得当心啊,”袖雨站在堂下摇头晃脑,丝毫不顾及季氏气得挂不住笑的脸:“老爷平日里最厌烦的就是以官欺人,眼下老爷回京述职,这事若是闹到了老爷跟前儿,二公子指不定要受什么样的罚呢。世子也是心疼二公子,本来脸上就受了伤,若是再被罚去祠堂跪着,咱们心里都不好受,特地叫我过来提醒一声。”
季氏虽然气恨,却也知道袖雨说的是实话,若是让程晸知道了,程琼武少不得再受一顿皮肉之苦,因而虽说心疼得直掉泪,却也扯住程琼武的衣袖:“好儿消消气,可别叫你爹听到了。”
“爹回来了?爹在哪?”程琼武忿忿。
“还能在哪,”季氏甩甩帕子:“和你姐姐聊着呢。”
“爹就是偏心!眼里只顾着那个丫头,半点不顾咱们死活,”程琼武是程府里唯一的男孩,平日里总自命不凡些,偏偏处处被长姐压一头,这会心里的憋屈一股脑涌了上来,站在院里便开始嚎丧:“丧门星一个!就属爹偏心眼!”
季氏吓得忙用手绢捂他的嘴,一边示意小厮将他往屋里扶,一边喋喋:“你可没有真把你姐姐惹恼吧?”
程琼武见往日一向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娘今日也一味向着程颂玉,恼得伸手就将丫头递来的茶盅砸了个稀巴烂:“惹恼了又如何,我怕她不成?怎么娘今日也一直问她?你是不是分不清谁才是你亲生的了?”
季氏看着儿子脸上渗血的疤,眼眶又是一热:“你这孩子,娘不心疼你还能心疼谁?难不成真去心疼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她拿帕子压眼角:”只是你也知道,无论如何你姐姐都是平国公府的世子,将来你爹......咱们娘儿俩可就要看着她的眼色讨生活了。你平常使小性子就算了,可万万不能把她真惹急了。”
程琼武切齿:“娘你一直被那个死了的郡主压一头就算了,累得我也要受一个丫头片子的气!”他瞪季氏一眼:“还不是外祖家不顶用,若是像贺氏那般,今日这忍气吞声的份儿会轮得到我?”
他这番话说的,好像自己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季氏显然习惯了儿子的数落,小心翼翼地替他抚着心口;“我儿别生气了。就算她是世子又如何?难不成她还能一辈子待在营中,和一群臭哄哄的老爷们儿过?就算你爹同意太后和贺家也不能同意了,终归还是要成亲的。这女人成了家就等于是被圈住了,比天高的心也会落进小小的宅院里。等来日生了孩子,她总不能还去行军打仗吧?到时候这程家不还是你的。武儿你且再忍耐......”
程琼武被气笑了:“成亲?谁愿意跟这个母老虎成亲?你少拿这种话搪塞我!”
季氏想了想,平日里明里暗里往颂玉院送的那些白面小生都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心里也犯愁,只是不敢再惹儿子生气,陪笑道:“这天底下哪有女人一直霸着兵权的道理,武儿放心,你爹就你这一个儿子,最后这国公府铁定还是你的。”
程琼武方气消了一些,将信将疑地看了季氏一眼:“娘你一个深宅妇人倒说得这样笃定。”他换了个姿势:“程颂玉大约也没真生我气,就她那个石头性子,恐怕天底下都没人有本事真惹了她,狼心狗肺,冷心冷情......”
季氏堆笑:“娘正想说呢,今儿这事到底是因你而起,不如你先去做小伏低给你姐姐道个歉,”她见程琼武隐隐又要发作,生恐他一恼将自己脸上的伤崩个满天花,忙道:“不是真让你道歉,就是做做样子......”
“放狗屁!”下人们显然对程琼武的粗言鄙语习以为常了,都如泥胎木偶般站着:“明明是那个小刁民不敬在先。叫我跪祠堂就跪,我凭什么给她道歉!”
季氏还想再说什么,有丫头小跑着进来道:“三小姐来看二公子。”二人一道向堂前看去,见是个半大姑娘,乍一看眉眼和季氏有些相似之处,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很有几分娇俏。然而那娇俏掩盖在她乖顺甚至有些怯懦的神情间几不可见:“我、我听说二哥哥受伤了,我来看看。”
程颂宁是程府最小的小姐,按理说合该受尽宠爱,奈何父亲南征百战,一年里没多少在家的日子,大姐平素冷着一张脸叫人不敢亲近,就连生母季氏都格外偏心,有了儿子,晚了两年的女儿对她而言甚至还算不得锦上添花那朵花,更别提那个跋扈的同胞哥哥了。
是以程颂宁在府上的日子也并不十分顺心。她抓着自己的衣裙,带着些讨好的笑:“父亲赏给女儿补身子的,女儿都带来了,还望二哥哥早日好起来。”
程琼武嗤笑一声:“凭你有什么好东西,难到我没有吗?”他上下打量妹妹一番,语带嫌恶:“大家闺秀的总是一副穷酸样,娘你究竟怎么教她的?我看程家是养不出正常女孩儿来了。”
季氏也皱眉:“你好好的杵在那发什么愣,搁下东西回去吧。”
程颂宁显然是受惯了这样的排揎。她将头垂得低低的,嗫嚅道:“那女儿先回去......”
“你等等,”季氏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朝女儿挥挥袖子。程颂宁眼里的光亮闪了闪,以为母亲要嘱咐她好好添衣注意休息,就见季氏漫不经心道:“你二哥哥今日做错了事惹你大姐姐不快,你去替你二哥哥道个歉。”
程颂宁攒紧袖子:“大姐姐这会似乎正忙着......”
“蠢笨丫头!”程琼武对妹妹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一拍桌子颐指气使:“她是你姐,能把你吃了不成?把你这身仆妇衣裳换了,省的丢了娘和我的脸!”
程颂宁心知再说无用,只能生生压住泛红的眼眶,小声说了句:“那女儿去了。”随后垂首退了出去。
季氏瞧着女儿小小一团身影,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听程琼武在一旁咂嘴:“跟个木头一样。同样都是木头,怎么程颂玉就比她有本事。”
季氏连忙安慰:“武儿别气了,你大姐姐一向不怎么难为颂宁,叫她去一趟刚好,省的你受窝囊气。”
“程颂玉,”程琼武在齿间将这个名字狠狠咬碎,满脸阴鸷:“总有一日我要叫她知道我的厉害。”
程颂玉在练习骑射时有个习惯,她会蒙上眼睛。
西域多风沙,时令不好时漫天黄沙一股脑遮天蔽日,再明亮的眼睛也看不出什么。于是她经年日久地练出了一身盲射的好功夫,在家也不懈怠。
怀云在身后看着世子。她换上了行军时的短打束腰,乌发高束,像一支拔节而起的翠竹。怀云打心眼里敬服世子。她见过世子细瘦苍白的指骨间重剑磨出的厚厚的茧,也见过世子瘦削的背后一道又一道凸起的疤痕。原本是个玉做的人,却要做那棵支起大齐的参天巨树。
这样的人是注定经天纬地的。
颂玉侧耳片刻,手中箭破弦而出,势如雷霆,携肃杀之气正中靶心。
她正想搭弓,耳边却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轻轻皱眉问到:“是谁?”
怀云也听到了,侧目望去,诧异道:“三小姐?”
程家的演武场,除了颂玉和她的一干随侍外,女眷们是不会来的。
程颂宁远远看到颂玉笔直地站着,黑色的束带挡去大半眉目,只剩下苍白流畅的下颌。听到身边人通报,她利落翻腕,将手里的箭插进箭篓中。
程颂宁对这位大姐一直是敬畏的,但没有二哥对她的那种怨恨。她不觉得大姐姐抢了他们的东西,相反,她仰望这个和自己除了稀薄血缘之外毫无相似之处的少女,像仰望一树山巅苍松。
颂玉摘掉脸上的束带,在突如其来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才看到眼前正捏着自己的裙角,看起来灰扑扑的小女孩。
“大姐姐、我,”程颂宁不太敢看她,手里的手帕绞啊绞,觉得有些没脸。
“有什么事吗?”颂玉心中对这个妹妹的印象一直不大清晰,只知道她眼睛很大,像小鹿一样,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怯生生的。
还有她一直被她那个二世祖哥哥欺负,过得很不好。
程颂宁下定决心似的:“我代二哥哥来看姐姐。二哥哥说,他知道错已然在反省了,今后再不犯了,还望大姐姐别往心里去。”
一席话被她说的磕磕绊绊的,显然是很紧张了。颂玉轻轻低头,见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垂着头可怜巴巴,有些想捏一捏她的脸,又觉得似乎不怎么熟,于是顺手将那束带系在脑后:“知道了。”
“谢谢大姐姐,”程颂宁长出口气,在原地站了片刻,意识到自己有些碍事,忙道:“那不打扰......”
“你袖子破了,”颂玉淡淡道:“回去换一件吧。”
程颂宁下意识去看自己的袖子,见右臂处绣着的小小桃花确实破了个小洞。方才她在文宣堂站了那样久,竟没有人发现。
好像是自己很小的时候,父亲回府总会给她们姐弟三个带福满阁的糕点,虽说一人一份,但程琼武霸道,总将她的抢了去季氏也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那时候年纪小,委屈得直哭,正巧被路过的颂玉瞧见了。大姐姐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她回房后不久,便有丫头送来了完完整整一份热腾腾的糕点,逢年过节的,还会有漂亮绸缎,新奇玩意儿。
其实大姐姐是个很好的人,程颂宁恍惚。
“谢谢大姐姐。”她这次抬头看住颂玉,眼睛明晃晃的:“我知道了。”
颂玉也破天荒地微微笑了。看她将带来的糕点交给怀云,一蹦一跳地拉着丫头回去了。
颂玉瞧了一会,复又将那黑色束带系了回去,拉弓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