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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形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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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西坐落着平国公府,赤瓦青墙,檐牙高啄,正和皇城遥遥而望。
方才青衫少年一路打马疾驰到府前,正是为了出行便捷做男装打扮的平国公世子程颂玉。她的马也漂亮,筋肉饱满,油光水滑,通体漆黑,只四蹄是白色,叫做惊风。
随她一道下马的丫头名唤袖雨,也是短打束腰,好不利落,这会将二人的缰绳一道递给迎上前的管事,一边道:“我去打听了,今儿二公子和兵部侍郎家的洪三公子在官道上跑马,可能是凑热闹去了,应该不是刻意打听咱们的行踪。”
程颂玉拍拍袖子:“盯着他点,不要让他寻平头百姓的麻烦,”她想了想:“告诉季夫人,若不想让父亲恼火,就管好她的儿子。”
袖雨撇撇嘴,语带嘲讽:“她哪里舍得,把二公子珠子一样含在嘴里还来不及呢。我瞧着都是季夫人生的,三小姐的嚼用和二公子比起来,那简直是差远了。”
颂玉对自己家后宅这些鸡毛蒜皮多少知道一些,似乎也不怎么感兴趣:“我平常在府里也用不上什么,颂宁如果缺东西,可以把我的拨了给她。”
她这次急着回府,是因为远在西北白虎营的程晸回京述职,也才刚到家。程晸常年坐镇西域,也只有逢年过节或天子传召才会回京。这次回得突然,颂玉有些担忧。
说话间穿过赭色抄手回廊,就到了正厅。正厅高悬一幅“碧血丹心”,正是开府那日崇丰帝手书。而当中紫檀椅上端坐的,就是平国公程晸。
程晸少年成名,多年沙场浴血给了他一副格外健壮的体格,剑眉朗目,不怒自威。他瞧着长女进来跪身问安。半载不见,似乎身形又开阔了些,波澜不惊,眉眼如玉。
很像她的母亲。
程晸对亡妻的印象早已模糊,她在世时两人也不怎么亲热,他练刀剑,她读诗词,称得上外人口中的相敬如宾。
颂玉见程晸凝神不语,眉头微蹙,唤了声“父亲”。
程晸回回神,摆手叫她起来,脸上多了些笑意:“玉儿过来。”
她在父亲下首坐下:“父亲这次回得突然,可是有什么异动?”
程晸摇摇头:“营中一切安稳,没什么事。我不过是想着太后的千秋宴快到了,这些年边关事忙,没能替你母亲在她老人家面前多多尽孝,心中总是不安。”
颂玉心下稍定:“父亲宽心,太后身体健朗,女儿时常去看望。”
程晸点点头:“离戎部新可汗上位不久,他们兄弟几个内斗得厉害,我才腾出时间回来瞧一瞧。”
离戎部的老可汗去岁病死了,现在的新可汗布尔察是他的正妻所出,本是名正言顺。坏就坏在这布尔察上面有好些个庶出的哥哥,个个野心勃勃,对汗位虎视眈眈。这位新可汗忙着解决自家兄弟阋墙之祸,左支右绌,也顾不上翻起什么风浪。
“我有所耳闻,只是还未见过这位新可汗,不知如何。”颂玉道。
程晸叹口气:“虎父无犬子啊。前几日我还听说他在帐前将自己的亲哥哥枭首示众,恐怕不会是好相与的。”
大齐白虎营镇守西域,分北二营和南二营。北二营身居甘、关两州,黄沙漫天,在大齐和离戎、蛮羌二部之间筑起铁壁。而南二营则扎营于险山密林环绕的梁州,阻绝渥南国的窥视。
“我这次回来,”程晸似乎有些踟蹰:“也是有些不放心你。”
颂玉一怔,未解其意。
“外敌易破啊,”他喟叹:“为父这些日子虽远在西北,也听着了不少朝堂风声。陛下这些年来偏宠皇后母族曹家,曹氏一族借势水涨船高,六部、都察院、御前都有他们的人,我是担心......”
他未言明,颂玉已了然。
崇丰帝的继后曹氏,是当今太子的生母。她的嫡亲兄长曹仕禄,更是在前不久得了崇丰帝钦封的一品太子太傅。随之而来的,是曹氏一族的水涨船高,曹仕禄的嫡长子曹炯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就连他的小舅子方鸿善也被擢为燕京守备军统军,一度煊赫,惹人艳羡。
只是程晸和程颂玉明白,陛下这样扶持曹家,是心怀忌惮,不愿让程家一门独大。
程晸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说到曹家,我总是心惊,即便是陛下有意扶持,我也总觉得他们起势太快了些。我冷眼瞧了几日,如若那位曹太傅真是个克己奉公,勤政爱民的便也罢了,偏偏我看他野心昭昭,这几年结党经营,没有开疆拓土的宏图之志,也没有爱民如子的慈心,只顾那点子朱门绣户的权势荣誉,势必搅弄朝纲,腥风血雨。”
程晸平日里总自嘲粗人武夫,不喜欢点评朝政,这些话想必也是憋在心中日久。
颂玉思索:“太子只有十五岁,陛下身子不好,倘若少帝登基,大权必然旁落外戚,到时候......"
程晸烦闷地摇头:“用不着等到新帝登基,我看眼下朝中他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他那嫡子曹炯,而立之年房中养了七八个姬妾,这样的姿品,靠着家中荫蔽,也能当上三品大员。这事不提,朱鸿善我见过,本身就是个身无长物、娇生惯养出来的公子哥儿,如今这样的人手握京畿城防,怎么不叫人心惊。我是怕曹仕禄贪心不足蛇吞象,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兵权上。京城守备和御林侍卫早已是囊中之物,东海军军纪散乱并不是上佳之选,我怕他挖空心思想要的,是咱们白虎营,和我手中的虎符。我常年不在燕京,所以害怕他对你下手。“
大齐自开国皇帝伊始便定下铁律,虎符分为两半,由当朝皇帝和镇国将军各执一半,合并起来可凭之号令全境兵力。到了崇丰一朝,这象征着至高兵权的虎符便到了白虎营统帅平国公程晸的手中。手掌虎符,便等于握着战力彪炳、军备精良的白虎营。
实话讲,大齐的兵力良莠不齐。由程晸一手带出的白虎营将西域守得密不透风;护卫京畿的燕京守备自成一系,只是多是些少爷兵,由那些吹不得沙子吃不得苦的世家子弟组成。而东、北两处就更乱了。北地蛮荒,多年来甚至没有编出一支正规的守备军,只是由营州节度使方仲隆不温不火地带着亲兵镇守;东南更不必说,远离京师兼之临海,各处势力错综,甚而时不时生出割据之乱来。大齐的东海守军经常是平了这头那头又起。偏偏崇丰帝又生恐在偏远之地放权太多生出第二个程晸,让自己的屁股坐不稳龙椅,因而对东海守军监管极严,兵部和户部在上头的授意下把军备辎重卡得死死的,是以每次颂玉见到东海守军统领罗麟正时他都苦着一张风吹日晒的脸,一副吃吃不好睡睡不好营养不良的样子。
所以说除了白虎营,大齐的兵力可谓是一盘散沙。曹仕禄想要兵权,就必须渗透被守得寸步不让的白虎营。这恐怕也是他的头疼之处。
颂玉还未在朝中挂职,但没少见她父亲为点军饷和户部兵部的老油条推诿扯皮,也知道如今朝中的波云诡谲。她心中略沉,却不愿让程晸忧心,起身道:“父亲不用担心我,我会珍重。”
程晸略略欣慰:“为父知道。”他有些歉意:“让你小小年纪就要知道这些事,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母亲会不会责怪我,怪我没把你掌上明珠一样的养着。”
颂玉摇摇头:“为父亲、为大齐万民守好这几方疆土便是我所愿,父亲不必自责,想来母亲也明白。”
父女二人双双沉默下来,看着外头晴光湛湛,落在葳蕤草木上,一地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