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玉》辣子冰冰

1、世子颂玉

　　萧齐崇丰三十年春，燕京天朗气清。
　　此时柳意深深，莺啼燕啭，街巷上行人往来不绝。推车拉货的，支摊子叫卖的，还有幼童在一旁折柳嘻闹，好不生动。
　　再往东走，便是大齐皇城。琉璃华光，肃穆如宏。
　　却说皇城不远处建着一个二层的小茶楼，专供跑货的皇商或者附近巡逻的燕京守备军歇脚。因为茶色平平，平时客稀，此刻却是人声鼎沸，叫好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原是这茶楼今日请了位名声响的说书先生来。众人平日里没得消遣，一听来了先生，便各自搬着大条凳小马扎纷纷赶了过来。
　　先生捋着山羊须，眼睛微微眯起来，喝了口茶：“咱们今日说的，就是我大齐一举荡平西域的故事。”
　　众人闻此便显得兴致缺缺，显然这些故事在燕京已经是家喻户晓，那老先生自顾自讲着：“要说收服西域离戎、蛮羌二部，少不了当今的天纵英明，运筹帷幄，然而更少不了我大齐白虎营的骁勇善战。那么说到这白虎营，就不得不提起今朝第一大英雄了，”他停下，笑呵呵地问台下第一排坐着的小胖墩：“这位小公子，你可知道老夫说的是谁吗？”
　　小胖冷不丁被提问，慌忙揩去嘴角的点心渣，怯生生地站起来：“我知道，是，是平国公大人。”
　　先生拿扇子点一点小胖：“此话不假。正是平国公老爷。这国公爷单名一个晸字，早年获封武威大将军，一路战无不胜，荡平西域二部。当今龙颜大悦，亲自为公爷摆宴庆贺，并敕封其为平国公，其子孙可享荫蔽，世代承袭。那么咱国公爷是怎么......"
　　“老先生，这故事您上上次就讲过啦！”台下有小女孩喊道：“耳朵都长茧子啦！”
　　老先生被打断了也不恼：“那姑娘想听什么？”
　　“我想听女世子的故事！”小女孩也不怯，催啥呢干啥呢干喊道。
　　“阿俏，”她的小同伴推一推她：“你天天缠着你娘听女世子，还没听烦？”
　　小女孩两个羊角辫颤颤的：“我就想多听几遍。再说了，也不能只听老子，不听闺女吧！”
　　大齐民风淳朴，再加上小女孩生得讨喜，大人们只是摇头笑，倒没人觉得她失礼。老先生也无奈：“你这女娃娃！”一合扇子：“也罢，那我今儿就讲讲咱们这位平国公世子。“
　　”按说世子世子，这国公爷的爵位是断断轮不到一个女子来承袭的。咱们这位小世子啊，生母是当今太后胞弟，贺老太爷的独女朔阳郡主。这朔阳郡主是什么人呐，那可是宗室女里头一份的尊贵。太后膝下无女，就极其疼爱自己的侄女，这位郡主可是比那几位庶出的公主还要金枝玉叶。郡主及笄后，便尚了名动燕京的少年将军程晸。婚后郡主和将军相敬如宾，第二年便有了国公府大小姐，也就是现在的世子。”老先生换了一副惋惜的神情：“只是老天无眼啊，生产世子时，郡主难产血崩，不久后便去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有带着孩子的妇人已然暗暗摇头，拿帕子轻拭眼角。
　　“国公爷沉痛两年，后来娶了季佥事家的女儿为妻。”老先生摇摇头，“也是个苦命孩子，”他话锋一转：“只是诸位都知道，这位世子可是百年难遇的巾帼英豪。传闻她抓周那日，左手抓弓弩，右手握兵书，连太后见了都连连夸赞，说此女日后必然人中龙凤。世子长大后，好骑射弓马，国公爷对这位嫡长女宠爱有加，找了武艺师父为世子启蒙。世子根骨奇佳，小小年纪便武艺超群。”
　　“只是我大齐喜骑射武功的女子不在少数，怎的世子便能压住弟弟的风头，承袭爵位呢？”老先生笑吟吟地抛出个问题，待众人沉思半晌，才道：“四年前，渥南国来犯我泾川，国公爷亲率白虎营南一营死守。哪知渥南蛮子倾其所有，虎符又远在燕京调不出足够的兵力，眼看便要坚持不住退出泾川三城。此时，年仅十四的世子率轻骑一支，绕过南岭，奇袭渥南军后方。那轻骑神出鬼没，将粮草烧了个干净，并夜潜其营帐，擒获了渥南王子为质。没了粮草，儿子又被抓了，渥南老国王只得悻悻退兵。世子又在他们撤军的必经之路上设卡埋伏，大搓其兵力。这就是有名的泾川一役，”老者感慨：“火烧粮草，夜探敌军，谁不佩服！等大军回朝，国公爷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奏圣上，请立嫡长女为世子。原本此事是说不通的，但世子立下赫赫战功，再加上有太后相帮，圣上便破例，立平国公府嫡长女为世子。”
　　台下不由得响起一片啧啧称赞之声。然也有腹诽质疑的，有个汗衫青年尖着嗓子道：“这么武艺超群，想来是个肥面阔耳，虎背熊腰的女子吧！”说罢和身后同行的几人笑作一团。
　　老先生似乎听惯了这样的说辞，笑着摇摇头：“客观错了，且不说背后议论人形貌有失礼节，咱们这位世子的名号却也是很响亮的。”
　　他眼睛眯缝成月牙：“世子为人低调，见过的人不多，但凡见过的，皆过目不忘。”
　　“有人曾做秀如芝兰，质若冷玉，形容咱们这位世子是再恰当不过的。”
　　台下安静了须臾，似乎都在默念着“秀如芝兰，质若冷玉”。
　　还有人狐疑地撇嘴；“再怎么说，程府也是有男丁的，女人家再厉害，岂会厉害的过男人？我看这些不过都是平国公偏疼原配生的大女儿，找的说辞。”
　　“谁说的！”老者还没说话，那小阿俏便激动驳道：“你看过哪些宗师子弟每年在京郊的试武大会吗？我跟着娘去年看了，那个程府二公子非要找他姐姐挑战，结果被揍得满地找牙呢。”
　　人们哄堂大笑，然而笑声中突然传出一声暴喝：“你这小孩如此乱说，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人们定睛看去，是个半大少年，金冠束发，紫袍锦绣，生得倒也眉清目秀，只是满脸戾气，看起来着实有些唬人。他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走到阿俏身边，竟抽出把半人长的长鞭，劈头便向那小女孩抽去。
　　一时间变故陡生，众人眼瞧着鞭下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来不及反应。小阿俏也吓傻了，瞪着一对水晶珠一样的眼睛怔怔瞧着鞭子裹着凌厉风声落下。
　　却见紫衣少年身后似乎闪过一道人影，极快，只留下青色的淡淡余光，下一秒便传来茶盅碎裂的声音，然后是鞭子抽在人肉上的开裂声和撕心裂肺的痛呼。
　　“快去看看！”老者惊呼。
　　众人这才蜂拥上去，定睛一看，那小阿俏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反倒那骇人的少年却侧躺在一旁满地打滚，捂着脸痛呼。
　　“少爷！两小厮从人群中挤进来，一人去扶那少年，一人怒目瞪向身后：“你是谁？竟敢....."
　　话没说完，便悻悻没了声。
　　却见那里立着的也是个少年，青衣宽袖，木簪束发，身型似乎是清瘦了些，然而他脊骨笔挺，利落清颀，倒生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来。他眉目如淬玉，尤其是一对瞳孔漆黑透亮，是很冷淡的面相，此刻微微垂眼俯视着地上的紫衣少年，像在看一只撒泼打滚的狗儿。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位青衣少年是个武林好手，在人群中遥扔来一个茶盅，替阿俏挡开了鞭子，而鞭子回弹，抽在了紫衣少年脸上。
　　地上的少年也回过味来了，他半边脸上老长一道血痕，显得有些凶神恶煞，向青衣人恶狠狠看去：“哪个狗日的...是你？”
　　他捂着脸爬起来，见青衣少年不为所动，气得面皮紫涨，一把推开试图扶住他的小厮，恨声道：“你少得意！为了个刁民敢伤我，你仔细我扒了这个小崽子的皮！”
　　众人见他锦衣华服却如此不堪，不由皱眉。这时那青衣少年终于抬眼，嗓音像是凝了冰的溪涧：“程琼武，你果真进益了，你大可以试试看。”
　　短短一句，蕴含了无尽的肃杀凛冽。
　　众人皆是一凛，那叫做“程琼武”的少年也不由得一哆嗦，面上堪堪维持着原先的跋扈，丢下一句：“回府等着。”便捂着脸由小厮搀走了。
　　众人见这煞神终于狼狈而逃，不由欢呼称颂。小阿俏仍旧愣在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一方浅青色的帕子，正随着风微微飘摇。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欢迎大家随便讨论！！有不足的也欢迎大家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