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日落》甜点师n

4、日光时差

　　“亦谈，这里！”

　　临近11月的香港街头还看不出秋天已至的景象，梧桐叶筛下细碎的阳光沾着点清爽的风，这家不起眼的茶餐厅推门就是叮叮当当的杯盘碰撞声，粤语吆喝混着奶茶的浓醇香气扑面而来，老旧的木质桌椅擦得发亮，墙面上贴着泛黄的港星海报，满是烟火气。

　　“这家我来香港以后总来，做的冻柠茶和菠萝油都很正。”沈芝抬手翻着塑封的菜单：“你吃不吃甜口？他们家的西多士会淋蜂蜜，不会太腻。”

　　靳亦谈挨着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杯：“嗯，可以呀，听你的，太会吃了。”

　　她是在周教授的课题项目认识沈芝的，沈芝比她大一届，也不是港城本地人，两人一起帮教授做案例梳理的part，天天熬到半夜，夜宵一顿不少，照着沈芝的话说，反正为课题熬到肚子饿了还醒着算工伤，教授说了给报销。所以天天领着靳亦谈把学校附近的小吃摊吃了个遍，加上配合默契，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沈芝笑起来，得意：“对对对，吃的问题你听我的准没错。”合上菜单，抬手朝服务生招了招手，一口流利的粤语脱口而出，“两份冻柠茶，走糖不走冰；一份菠萝油，一份法兰西多士；再加一份滑蛋虾仁饭，唔该。”

　　靳亦谈晃晃她的手，崇拜：“女人，你讲粤语真系好好听??～”

　　沈芝闻言弯了弯眼：“你也不赖啊。”

　　靳亦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不懂，这是我昨天为了捧你一下现学现卖的，就会这一句。”

　　沈芝笑得不行：“我真服了你了”

　　“不许笑，不要把快乐建立在孩子的痛苦上啊！”

　　好容易她停下来，安慰下靳亦谈受伤的心灵“没事的没事的bb，我刚来时别说粤语了，连港币都分不清楚。”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高深莫测。

　　靳亦谈问：“后来呢？”

　　沈芝优雅地喝了口冻柠茶：“后来我就用手机支付了。”

　　“。”

　　靳亦谈送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沈芝又大笑起来。

　　笑够了她才正经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周教授真的好喜欢你。”西多士被端了上来，飘着暖融融的甜香。

　　“真的啊？”

　　沈芝把西多士切开，示意她尝尝：“当然了，周教授的课题从来不要大一新生，你是第一个。”
　　“那很荣幸了。”

　　“可不，你忘了，每次去办公室，教授的零食可总有你一口，我自己去可没这个待遇啊。。。”

　　靳亦谈得意地摇摇头“没办法，就是人见人爱，你也为我着迷吗。”

　　周教授，周景正，港大主攻商法和国际私法的教授，为人平易近人，以风趣的风格，过硬的专业和跟他做课题超好的待遇在港大法学系享有盛名，据说年轻时做过Magic Circle在港所的涉外律师。

　　当然了，其实哪有平白无故的喜欢，还得是有专业能力和让人舒适的情商才行。

　　“着迷着迷。”沈芝捧了捧靳亦谈的脸：“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很高冷的，怎么过了没一个月成小神经病了。”

　　“彼此彼此。”

　　“对了，你专业课会不会很难？我们去年学那门跨境经济的时候，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才考过。”话音刚落，菠萝油也被端上了桌，酥脆的外皮裹着冰凉的黄油，入口香甜。

　　“好像是有点难，我这几天先看看课本吧。”

　　“行，你肯定没问题的”沈芝笑着咬了一口菠萝油，酥脆的外皮掉了些许碎屑，她随手拿起纸巾擦了擦，“有问题可以找我。”

　　“好，先谢谢我的姐姐咯~”

　　茶餐厅的冻柠茶还剩半杯余温，靳亦谈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是香港秋天客客气气的凉意——不寒，不燥，只在暮色四合时维港的落日从炽金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

　　日光上移，瑞典正是上午，霍明冶的靴底碾过庄园小径上的落针与松果，咔嚓一声，是瑞典秋的底色。这里没有香港街巷的烟火喧嚣，没有半分盛夏的余温，浅灰色主楼的落地窗映着沉落的落日，羽衣甘蓝的紫绿层层叠叠，晚风掠过湖面时带起的涟漪，都染着北欧秋日独有的疏离与清寒。

　　这是他这个月第二次与埃里克面谈。

　　瑞典的秋日照进主楼书房时，已褪去大半暖意，浅金色的光透过落地窗，落在长案上。霍明冶身着一身深色西装大衣，姿态放松却充满掌控感，身后助理将一叠装订规整的调研文件轻放在案，便躬身悄然退下，他谈判向来准备齐全，底牌可以内敛但其他的牌要打得漂亮。

　　埃里克倚在真皮扶手椅上，知道对方有备而来，语气却从容，仿佛他们谈的不是一个价值上亿欧元的项目：“霍，听说这一个月你的人跑遍项目全线调研，不妨说说，结果如何？”

　　霍明冶抬手翻开最上方的调研摘要，骨节分明的指尖修长干净，指尖划过纸张时力道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语速均匀却字字有力：“埃里克先生，此次考察覆盖瑞典南部三大港口支线，一是项目用地合规性已核实，当地环保部门仅需我们补充松针植被防护方案；二是运力测算达标，现有支线改造成本比初期预估低8%；三是当地劳工及物流渠道已对接妥当，唯一变量是北部支线的输电线路租赁权，需与当地能源公司另行协商。整体而言，项目落地可行性92%，周期可控制在18个月内。”

　　话音落，他合上摘要，抬眼直视埃里克，拉开议价的序幕：“基于调研结果，我想议价方面还要详谈。”

　　埃里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控：“40%的出资占比，对应38%的分红权，已是我当初给出的最优条件。”

　　霍明冶不慌不忙，俯身抽出一份测算报表，指尖点在标注清晰的数据上，锋芒毕露却井井有条：“索德伯格先生，恕我直言，索德伯格家族的优势，仅能覆盖项目初期的准入环节，环保改造、运力优化到项目落地，均由我方团队主导，您既然邀请霍氏就是明白我们的核心价值。”

　　埃里克端起桌上的热红茶，浅啜一口，指尖微微收紧，深不可测的眼底漫上笑意——港城霍氏百年盛名，他自然了解，只是这个年轻的继承人，优秀得着实令他意外，一语中的，不急不躁，踩着数据和双方定位，句句戳中要害，属实是。。对胃口，也很有意思：“我希望先看到可落地的方案，至于利润分配，霍先生青年才俊，我们当然可以再谈。”

　　霍明冶眼底没有丝毫喜色，埃里克的文字游戏骗不了人，哪里是在夸他，意思分明是自己不和晚辈计较，接受这个言论便等于受了恩惠，明明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这一句，好像霍氏欠了他们人情。

　　两人起身，霍明冶身形落拓，抬手与埃里克交握：“您过奖，权责对等罢了，方案霍氏会在一周之内递交，我们改日再叙。”

　　只角落立着一座黄铜质感的古董座钟，滴答声伴着穿窗而入的秋风，轻揉着窗沿垂落的亚麻窗帘。阳光浅金色的光斑落在案头，霍明冶率先收回交握的手，指尖轻拢西装，抬步离场。
　　厚重木门缓缓合上，门外人大衣下摆在历史悠久的走廊里摇曳，合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