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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过另海 ...

  •   九月的港岛浸着末夏的潮热,靳亦谈拖着行李箱走出赤鱲角机场,指尖捏了捏发麻的后颈。风裹着咸腥气扑过来,街面车流喧嚣,抬眼便是鳞次栉比的楼宇,玻璃幕墙映着淡蓝天空,火红凤凰花从老楼间隙探出来,热烈得晃眼。

      她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指尖触到脖颈的薄汗,心里默念着中介给的地址,跟着导航往公寓所在的西营盘走。沿途的路牌一半繁体一半英文,茶餐厅的烟火气飘得很远,阿婆推着小车叫卖鱼蛋,韵味悠长的粤语萦绕耳畔,热闹真切。

      “靳小姐对吧?到楼下了没?我在单元门口等你呢。”中介的电话打过来。

      “到了,看见你了。”靳亦谈踮脚挥手,看见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公寓楼下招手,忙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箱角蹭到台阶,她弯腰扶了一把,指尖沾了点灰,只好随手在裙摆上蹭了蹭。

      中介领着她刷卡进门,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她略显疲惫又掺着雀跃的眉眼——琐碎的手续、陌生的环境,总会让人心里悬着点细碎的慌张。

      公寓在中层,在港岛,采光算意外的好,推开窗时,风里的潮热在高处散了些,她突然想起圣托里尼的日落,想起爱琴海的三角梅,愣神不过两秒便回过神,——不过一场短暂相遇,怎么还时不时冒出来。

      “靳小姐,这是钥匙和合同,水电煤的单子都给你理好了,物业在一楼大堂,缴费可以线上也可以线下,旁边那条街就有超市,买日用品方便。”中介把文件递过来,负责地细细叮嘱注意事项。

      靳亦谈接过文件,指尖翻了翻,条款看得仔细,时不时点头应着,遇到不懂的便开口问:“宽带是要自己办吗?”

      “对,楼下就有营业厅,带通行证就行,今天办最快明天通。”中介答着。

      送走中介,靳亦谈关上门,才算能暂时松口气,蹲下来开箱整理,先把换季的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再把书本、护肤品一一归置,忙到正午,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还没吃午饭。

      她换了双平底鞋出门,顺着街往中介说的超市走,刚下楼就忍不住买了份鱼蛋,一边暗骂她堂堂沪姐都不好适应的港城物价,一边用竹签戳着咬一口,嗯,q弹入味。

      来的时候,家里说不用带太多东西,有需要的在港城买也一样,结账,才瞬间觉得她可能得回上海一趟,性价比实在为零。

      %Arabica冻美式在指尖漫开在这个凤凰木花期到尾声的末夏的一丝凉意,抬眼在小窗边看港城的景致,楼宇错落,海风拂面,远处的维港波光粼粼。

      她摸出手机给家里报了平安。

      “落地了,嗯,先推掉。” 霍明冶推着一只极简黑色登机箱走出斯德哥尔摩阿兰达机场,九月的瑞典已浸了几分初秋的清冽,北欧的风带着松针与高山不化的雪的凉意,不同于香港的潮热喧嚣,远处的杉树浅金与墨绿交织,空气里都飘着冷调的干冽。

      他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白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只手工机械表,伯格家派来的司机早已等候在出口,一身深色制服,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接过他的行李箱,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驶离机场,沿着蜿蜒的林间公路前行,高大的松林屹立两侧,偶尔有几只鸟掠过枝头。霍明冶靠着车窗,指尖轻轻摩挲着表盘,注视窗外高纬地带提前到来的秋意。

      车子最终驶入一扇隐在杉树林后的铁艺大门,大门上镌刻着索德伯格家族的族徽,低调的藤蔓纹路缠绕其间,没有浮夸的装饰,却透着沉淀了百年的韵味。

      庭院里种着大片羽衣甘蓝,深紫浅绿层层叠叠,几株百年云杉直指天际,不远处的人工湖泛着波光,偶有几只野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浅灰色木质主楼爬满暗绿色常春藤,没有浮夸的雕花,窗框边缘的铜饰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这是索德伯格家族的祖传庄园,私募的谈判圣地,历史交易规模就逾百亿。

      庄园的草坪上早已聚了不少人,低声交谈间端着Chardonnay啜饮白葡萄酒。

      “霍先生。”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来,身着浅褐色羊毛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暗纹丝巾,正是伯格家族的现任掌权人,埃里克·索德伯格。他的英语带着淡淡的瑞典口音,语速舒缓,伸手与霍明冶交握时,力道沉稳。

      霍明冶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却不卑微,指尖与老者交握一瞬便礼貌收回,声音沉敛,语气从容:“索德伯格先生,抱歉略有耽搁,劳您等候。”姿态恰到好处,有晚辈的恭敬,却没有刻意的讨好。

      走到露台的角落,避开了人群的嘈杂,能望见远处的林间湖泊,湖面泛着冷冽的银光。佣人端来一杯冰白,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霍明冶接过,却没有立刻饮用,只是握着杯身,跟埃里克与几位老者闲谈。

      索德伯格作为瑞典百年家族的典型,最重集体利益与合规责任,视环保和可持续为家族声誉大事,合作向来偏好长期主义,稳健优先,与霍明冶接手后的霍氏不谋而合。

      而埃里克现在正力主推进的近洋绿色支线项目,正中下怀。霍氏做航运多年,掌控全球多条重要航线,这个项目却最为特殊,涉及欧洲近海甚至内陆河,只有借索德伯格这样的家族的势力打通欧洲海关和环保机构的壁垒,霍氏这样的“外人”才有可能进入。

      双方都暗暗彼此抛出橄榄枝,索德伯格家族需要霍氏的技术与经验,而对霍氏来讲,这个项目如果完成,那么他们在欧洲的地位将上一个新台阶。

      那么这样的场合,闲谈必然不只是闲谈而已。

      “今年的云杉长势不如往年,林间的苔藓倒是长得极好,看来明年的有机肥料配比,还要再调整一番。”埃里克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精明。

      霍明冶听得出,他口中的云杉长势,是暗指绿色生态项目进度,而有机肥料配比,是告知项目背后的资源调配他有不满,要换。

      霍明冶听懂暗示,指尖拂过杯沿的水珠,表明志同道合又点到即止:“不能误了生长期,却也不能急于求成,扎根,再抓住雨水生长才好。”

      埃里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颔首,却不再多说,抬步走回草坪。霍明冶看着老人的背影,落后几步,跟上。

      夜色彻底浸满霍家庄园的每一处角落,露台的烛火被晚风掠得微微晃动,埃里克抬手示意众人:“诸位不如移步酒廊,尝尝我的珍藏。”

      步履间,唯有靴底与羊毛地毯摩擦的轻响,和宾客的轻声交谈。

      酒廊是庄园的老厢房改造的,墙面镶着深棕色实木护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角落的嵌入式酒柜摆满了各式酒瓶,大多是无标或私标款,如同一枚枚无声的社交货币,静置于这座百年庄园里。

      长形实木酒桌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每人身前摆着一只小巧的波特酒杯,杯身矮而圆润,杯口微收,恰好能锁住波特酒的浓郁酒香,又让酒液在与空气缓慢接触中,释放出层次丰富的果香与单宁味。

      桌案中央摆着烘焙得通体金黄的盐焗榛子,颗粒饱满,没有多余的调味,只裹着一层淡淡的海盐香,和去壳的巴西坚果,果肉莹白,口感绵密。淡淡的坚果油脂香会中和波特酒的醇厚甜润,恰到好处。

      喝的是1994年的vintage泰勒波特,被陈酿了30多年。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每个人的酒杯,酒液浓稠,挂杯绵长,空气中瞬间漫开黑樱桃、无花果的甜香,还有淡淡的橡木味。

      霍明冶握着小巧的波特酒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酒液的甜香萦绕鼻尖,却没生出多少品鉴的兴致。

      他浅啜一口,醇厚的甜润顺着舌尖漫开,单宁的微涩的后劲缓缓上来,混着盐焗榛子的咸香,口感层次极佳,闲谈声依旧舒缓,英语与瑞典语交织,语调平缓,却每一句都藏着不动声色的交锋,听得人疲惫厌倦。

      他清楚私人聚会,埃里克今天不会再多谈正事,却又不能像在港城,主场上,想走就走。
      他端起酒杯,又浅啜一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却暗自走神,什么都暂时懒得想。

      他下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这时,邻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开口,她是埃里克的母亲,英格丽德夫人,曾经是瑞典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如今眉眼间依旧带着优雅的风骨,语气温和,同他闲谈:“我孙女去年去圣托里尼度假,说了句很奇怪的话,那里的海风最容易让人留下牵挂。霍,听说你前段时间在希腊待了很久?你们年轻人都这样觉得?”

      那一刻,那个落日到晨曦间的遗憾,竟隔着千山万水,从爱琴海追到了波罗的海沿岸。

      周遭的闲谈声渐渐变得模糊,琥珀色的波特酒液映着光晕,坚果香气和酒香萦绕鼻尖,他带着厌倦的凌厉眉眼都温和了几分:“好像的确如此,夫人。”

      “是吗。”英格丽德夫人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笑起来。他认真的点点头:“您可以在日落的时候看爱琴海,您也会爱上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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