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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格格不入 他的侧脸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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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潺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冒着大雨来找那张相片呢。
它静静地躺在马路牙子上,药膜面浮起,纸基吸饱了水分一块一块陷进水泥的凹槽。通红的斯瓦尔巴教堂伫立在被泡得发胀的白雪里,宛若一尊将要坠落的太阳。
她拧开纯净水浇上去,等照片润滑松动后,用银行卡撬起,装进密封袋里。
回家后尚顾不上洗澡,她先把照片挪到装满温水的盆里,照片底部的砂石极慢地沉入水底。额头上雨水下滴,她摇了摇头,在叠叠雾里晃出层层清明。雪地上有一片污垢,她用棉签小心蹭掉。
家里没有玻璃板,她从柜子里拽出一本本的《Silvergrain Classics》《Foam Magazine》,蒙上保鲜膜,把照片转上去,药膜面朝上。由于蹲太久,起身时她没站稳,一脚踢倒了水盆,水把照片推到地上,药膜面掀起,床单也湿了大半。
她突然就哭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胸膛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有蚂蚁在头皮上爬,钝针似的往颅骨里钻。
一直哭到肚子咕咕叫,她才擦擦眼泪,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抖抖麻掉的脚。煮了包泡面,上面飘着两根菠菜叶子,看着健康得像掉进老鼠屎里的一瓢汤。
随意对付了两口就想吐,吐又吐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包着一腔呕意钻进浴室洗澡。水雾遮挡了镜子,她抬手拨开。
里面的女人皮肤苍白,双目无神地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她伸手扯起两边向下嘴角——
《柳庄相法》中说:“凤目,腮圆。额正可为极品夫人。”
轮飞廓反的耳朵,杂中带厉的眉毛,削薄的鼻势,还有那双散乱又尚存一分犟劲儿的眼睛。
迷茫,无措,苍老得和二十多岁格格不入,阅历和苍老也格格不入,和贵夫人更格格不入。
浴霸暖灯晃呀晃,拽出一片模糊。她冲净沐浴露,躺进湿漉漉的床铺。临睡前有种预感要感冒,额头上热度上升,她想就这样吧,把糊涂烧光也好,你总不能在一把一把的盐酸氟西汀里掬起一个魂儿吧。
但是梦不如你所愿,它趁你病要你命,勾起的尽是痴心妄想,一闯还闯渊薮。
……
2006年,燥热的暑末,釶池一中门口桂花都萎?。
西潺高一刚入校,在一片陌生和新奇中,又看到了靳匀铮。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坐在池塘边看鱼。树影影影绰绰地投于他俊朗的面庞,光斑随着他微小的动作在皮肤上摇曳。
他已经褪去了当年的稚嫩,身上是少年人透彻的舒朗,眉眼间绕着一圈若有似无的冷。他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醒目得让蓬荜生辉。
如一颗火石,炸开了平静的池塘,他很快成为男生嫉妒又想拉拢,女生表白无果后归于闲谈的存在。
西潺一边听着有关他的各类流言,一边适应陡然加快的学习节奏。
因为刚进校,第一段考还是随机组合。
西潺和他分到了同考场。隔着六排,她只看得见他的手和手里行云流水的笔。
考试持续了三天,她每次都是写写就抬头。她发现,除了语文,他其他科目大概不到五十分钟就完成。写完就看窗外,偶尔会有半张漂亮的侧脸漏出来;要么就趴着睡觉,手臂打弯,肌肉薄薄一层,线条流畅优美。
西潺不敢多看,怕被别人发现,也怕做不完试卷。
高三的考试和高一高二是分开的,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高三已经早早放学。太阳尚炽烈,她注意到,门口有人在徘徊。
是那个最漂亮的学姐,学校表白墙上票选的校花,张扬明媚,像朵向日葵。
笔在纸上停了太久,氤出一个黑点,她用修改液盖上一个白点,想起老师说答题卡上不能用涂改,又懊悔为什么要带它。
旁人总会背着书和复习资料临时抱抱佛脚,靳匀铮不会,他就提了一只黑笔,涂卡都是直接上,替换芯都没带一个,铃声刚打就往门外走。
学姐拦住他:“靳学弟……”
靳匀铮眼帘垂下,凤眼内勾外翘,贵气逼人,站在那里就不容亵渎。学姐已然噤声,默默让开道。
他太冷,又格格不入得贵气,其他人同他远隔天堑。
西潺抿了抿嘴,还是觉得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成绩出得很快,不到两天光荣榜都张好了。
一看榜单,更让人大吃一惊,靳匀铮年级第一,总分单科都包揽第一,几门加起来扣了不到二十分,简直天才。
大家都知道他很特殊,以前只是长相,现在又多了成绩,学校里关于他的议论又甚嚣尘上。
西潺只是听着,日子如常。
偶尔,某些时刻在夜晚临睡前被月亮摇醒,她会看见那个坐在清港市立医院长廊上贵气的男孩,每当此时她都觉得自己大抵是幸运的,她多了一段关于他的记忆。
在连续三次甩第二名五六十分,次次靠近满分二三十分之后,他跳级去了高二。
高二和高一不在一栋楼,西潺只在随值周岗检查卫生时去过他们班,本来她不喜欢干这样得罪人的活儿,但还是在班主任点名时举了手。老师似乎也有些诧异,她强撑着面无表情,隐隐觉得菲薄的面皮儿慢慢烧起来。
捏着登记本,从走廊里穿行,速度快得要跑起来,但不巧的是——那天他恰好请假,连续几天都是。某次撞到纪律委员汇报出勤人数,听到靳匀铮没来时,向来严厉的老头也只说了句:“天才的事儿不管了。”
他大概是经常请假的,西潺想。睫毛覆下,睁眼时已恢复。自由、无所拘束、做什么事都能做好……他的人生是别人追求的范本。
有些回忆拿来珍藏也不错,有些人得以遇见也有幸。人不能怪极地极光太亮眼而埋怨内陆白昼太吝啬。窥见是命运的馈赠,价值不在拥有,要欣赏尊重,双手合十着感谢。
尤其在日复一日的乏善可陈里。
时间一晃就快期末,她搬了新家,因为离校远,爸妈送给她一架新的自行车,爸妈允许她在周日下午自由支配。她便取了车子闲逛,脖子上的相机敲着肋骨,不疼,像是自由的节拍。路遇一处水湾,停了车子,快门响起,光影交织的世界里,万物都可爱。
她满是稚气地笑笑,直起身,看向恢弘落日,然后视野里出现那个少年——
颀长,劲瘦,风吹起他的发丝,光吻着他的额头,侧脸漂亮得像雕塑。
世界静悄悄。
她吃惊地看向眼前,忘记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