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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中注定 “我问他, ...

  •   说是展览,但人并不算多。

      西潺从馆门口往里走,一路走走停停。臧庚的藏品很有意思,流浪画家的涂鸦,美院学生的写生,再到艺术大拿的手稿……应有尽有。

      臧庚走过来,拍拍西潺的肩膀:“好久不见。”

      西潺说:“好久不见。”

      他是个怪人,他说收藏的意义不在于留存,而在于第二次第三次对他来说都是第一次,和人交流也是。虽然也不尽然,但他和西潺的交流很大概率如此。

      比如西潺第一次来时。臧庚的收藏馆单名一个“藏”字。西潺说你一点都没藏,反而开门见山。他问为什么?

      西潺只是笑笑说:“收藏馆,谜底就在谜面上,这还不够直白吗?”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人类的好奇心总是反者道之动,‘藏’是一种开,是一种等待被乙览,却又不着急被探索。”

      其他小概率事件是产生共鸣。

      比如那副名叫《未归》的照片。

      有人短暂停驻,嘴一歪,气一嗬——“low货”。只有西潺停了很久,神色怔忪。宽大的T恤罩在她身上,顶灯沾染额前的碎发。

      这一刻本身就是艺术,所以臧庚走了过去,然后遇到了那个让人讨厌的云初,不过这并不影响那次谈话的质量。

      照片上只有一片掠影,画面高糊,角落一簇余烟落下,主体却被挡住了三分之一,从角度构图内涵,它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作品。

      “你觉得作者想表达什么?”

      西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她说:“我觉得真正让作者震惊的在仓促之外。”

      足以忘记按下快门的,一定快过幻觉。

      臧庚点点头说是的,他就是这张摄影的主人。他曾在火车上看到了一处村落,门口尘土飞起,炊烟直上,孩童牧牛,他以为回到了小时候。他睡得迷迷糊糊,站子太小,经停时间只有一分钟,他先抓住了窗外,相机只来得及抓住尾巴尖上的一撮毛。

      和那次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展台,摆着另一幅作品——

      “我又收了一副摄影作品,想请你来看看。”,臧庚说,“好像没有别的景观做参照。”他端详着作品,眼神内敛而谦和。

      ——这个地方我去过,位于立岛附近的小镇。那里有一大片牵牛花。

      他拍了拍西潺的肩膀:“牵牛花你知道的,可以根据花的状态去判断时间。”

      但是这幅画巧妙地隐去了牵牛花。

      “Staged Photography”,臧庚接着道,“我分不清这是朝阳还是晚霞。”

      西潺抱着臂,顶灯坏了一颗,微弱的光没有触及到她的眉眼,她想了想说:“朝霞也是晚霞。”

      “说说看。”

      西潺指了指上面那团朦胧的太阳:“其实太阳是绝妙的。在抽离了宏观的时间之时,或者在太阳未死的现在,朝阳就是夕阳,死亡和新生被裹挟在一起。”

      “如果太阳此时死去也是一样的,亿万光年太远,而我们过于渺小,所以结论不变。”西潺接着补充道。

      臧庚侧头问她:“用今日此地之死去换明日他地之生吗?”

      西潺摇摇头:“不,人类总以自我的定醒揣度时令之计量。但实则太阳一直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个光亮的火球,一天于它的生死甚至不算杯水车薪。”

      “这是极其傲慢的?”

      “傲慢吗?我以为是生存需要。人需要在光明中索行,人类对于夜的开发是一场渺小战胜庞大的自我臆想。我难就山,就想山来就我。”

      可能是气氛过于美好,美好得近乎于幻想,她突然起了诉说欲。

      “前者好似遇到一个这辈子基本不可能遇见的人,要与他朝暮长久,听感像意淫。”

      臧庚神色古怪,似懂非懂。

      西潺继续解释说:“就像大多数人认为休息是为了更好的上班,我认为工作是为了赢得更多饱腹入睡的夜晚。”

      “那这是傲慢,还是生存需要?”

      西潺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脑子可能坏掉了,并没有表述清楚。”她眨眨眼,“我想说的是,人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存在主义吗?”

      ——存在主义吗?有意思。

      有一些画面似乎飘进了脑海,从幻想的间隙插进去,密度变大,声音都漫漶。应该是臧庚在说话吧:“夕阳和朝阳是没有任何区别的,生或死在明日到来之时也并无差异,都是美好的;睁眼与闭眼也都是不幸的。”

      脑袋好像罩在水缸里,西潺张了张嘴,愣愣地说:“你说得是,见与不见都是美好的,我幸与不幸又如何呢。”

      那颗坏掉的灯突然好了,灯光沾染她的眉睫,映亮她水润的双眸。

      臧庚说:“和谁呢?”

      西潺没有说话。

      臧庚接着问:“如果有一个人用你理解的爱爱了你一辈子,这是爱吗?”接着他笑笑,眼角夹出细褶,“不好意思,谜底还是在谜面上,我觉得是爱,不是骗。”

      西潺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我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人追不上太阳。说这些只能说明我是个乐观的人。”

      “你了解萨特吗?”

      她猛地脑子从水缸里拔出来:“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懂萨特。”,举起手机,“你说的存在主义我也是刚刚百度的。”

      臧庚没说话,她看出来他不信。外面是盛夏,中央空调温度显示24摄氏度,她平白觉得很冷,脚底下注了冰的冷。

      臧庚喊来助理,让他去工作室取东西,在柜子的最顶层。然后他转头看向女孩:

      “上次我说,我有一个约定到期,我要展出一副新的作品,届时希望你能来参观。”

      西潺点了点头。

      “我和它的主人有个约定,如果八年之后我没有找到他想赠予的人,我可以随意处置它。但关于那个人的特征,他闭口未提。”,他停顿了两秒,“他说他很想她,她对他而言很重要。”

      ——根本就不重要!有钱人想找什么人是不难的,找不到就是不想找。

      “好遗憾,十年过去了,我依旧没有遇到她。又好像没什么遗憾的。人海茫茫,似乎这样才算合乎概率。”

      ——是的,遗憾的人很多。很奇怪吗?明明这才是合适的,合理的。

      “爱和哈欠一样,都藏不住。”

      ——谁说的?只要不看别人打,打都不会打。

      那枚灯又犯病似的暗了,臧庚的视线也跟着落下来,看着女孩略微颤抖的眼睛:“西潺,有时候攻击也是一种防守。”

      唇翕张,但她连呼吸都是屏着的。

      “你喜欢斯瓦尔巴吗?”臧庚接着问。

      “不喜欢。”

      地板上传来助理的脚步声,皮鞋敲在木地板上,如同午时问斩前的走秒。臧庚接过照片,把正面展示给她:“你是这张照片想找的人吧。”

      ——不是的,你找错人了。

      臧庚说:“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越来越难看。”

      世界陷入巨大的嗡鸣,太阳穴上正有一只破锣敲个不停,回声在反复叠加里乱得不可开交。

      西潺凭着本能驳道:“喜欢伊斯峡湾的不止我一个。”

      “可是我没有说你喜欢这里,如果讨厌朗伊尔城,为什么又很清楚它呢。”

      锣鼓停了,它吵得太大声,雪崩了。

      西潺没有再说话,白雪填满她的喉咙,浑身只有泪水和血液是温热的,但她流不出泪,也不想划开骨肉。

      她嘴唇蠕动着做出口型:靳匀铮,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我在朗伊尔城遇到过一位受过情伤的少年,他说他爱的那个人喜欢雪原、冰川和周二教堂里温暖的咖啡和华夫饼,最爱自由和他。”

      “如果我在旅行途中能把照片交给他心爱的女孩,他们之间就是命中注定。”

      “我问他如果没有遇到呢,他当时说的是挪威语,那个句子我不知道。我注意到旁边的挪威青年也看了他一眼。那个人后来成了我画室的学徒,我问他,那个漂亮得像雕塑的中国人说的是什么。”

      “他说:‘依然是命中注定。’”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你就是他要找的女孩。”

      西潺捏着照片,声带顺着纤维走向撕裂:“那也只是你觉得。”

      臧庚笑笑,映着灯光,眼中隐有水泽:“这张照片就交给你处置了,即使出门扔掉也是你的选择。”

      小小狗仔和翩翩公子哥,在命中注定什么呢?不可调节的阶级矛盾吗?她也顾不上礼貌,夺门而出。外面艳阳高照,甚至不屑嘲笑她的失态。

      双手支在膝盖上大喘气,缓了好久才平静。她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照本宣科的等分线构图,引导线也找得不算好。广袤雪原映在她的眼底,冰柱折射阳光,在地平线上留下一条金色的直线。

      ——在寒冷海洋广袤的肚腹里一些看不见的菌落已盘踞亿万年,透明的水珠里有生命透明的呼吸。

      十几岁的时候,她曾笑着把这些想象讲给他。他侧头听得认真,点漆双瞳干净得毫无杂质,虹膜的边缘被天边夕阳晕染成琥珀色。

      ——吻要落在洁白的头纱下,戒指要在神父首肯时推上无名指,你的脉搏要融于我,你的心脏要镌刻我,你的眼泪要流淌我,你的心跳要书写我,你的爱里要只有我……

      ……

      因为总肖想不该有的事物,她的身体里长出一根贪骨,日夜增生痛意通达,她流了很多很多泪,一点点剜掉。

      她把照片放在路缘石上,提着沉重的步子走远。

      太阳还是一般炽烈,艳且妖,炙烤着柏油马路,如同烹饪一只有罪的羔羊。接着晴转大雨,来得迅猛又无措。

      靳匀铮牙关紧咬,下颌绷得平直,明明再往旁一步就能躲进“藏”向前伸出的房檐,他却站得笔直。睫毛滴水,眼睑微敛,一双狭长的眼黑得密不透风,偏执地像一只不愿承认被遗弃的疯狗。

      白克喻擦了擦眼镜上的水,再一次提醒道:“老板,离董事会开始还有不到一小时。”

      男人的视线一直看着前方,水雾弥漫接往天边,在白克喻忍不住再提醒前,跨进劳斯莱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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