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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手合十 云初意味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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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以忘记按下快门的,一定快过幻觉。
她的手指不听使,呼吸和感官也在这一刻被剥夺。意识回笼后,她出溜蹲在草丛里。草芽的芒尖刮蹭小腿,蚊虫慢悠悠往袜子上爬。都冬天了,蚊子还没死。手臂上两个大包奇痒无比,她扣都不敢扣一下。
心脏要蹦出肋骨似的猛跳,呼吸拥堵,极细地进出。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愣愣地看了好久,视线小心逡巡,四周已没有他的痕迹,只有归鸟抖着肩膀奔往傍晚。
她站起身,又一屁股坐到泥里。腿肚麻酥酥的,龇牙咧嘴地缓了好久才撑着起来。
落日从盛大中谢幕,即将归于夜色安眠。她再次抬起相机,取景框里十字线闪烁,她却找不到主体。算了吧,看见过,还记得,已该双手合十。
回家后已是八点,桌上饭菜有些偏凉。
妈妈问她屁股上怎么回事,是不是骑车摔了。
爸爸看见后笑了笑:“应该不是,要摔也摔膝盖,怎么会摔到屁股上去。”
妈妈白了爸爸一眼:“说吉利话,潺潺平安。”转头看向西潺:“你说说怎么回事儿吧。”
“蹲太久了,起来脚麻了,又跌到地上了。”
妈妈也白了她一眼,爸爸边笑边去厨房盛米饭。
西潺嘟嘟嘴,像金鱼吐水一样吐出空气。
那天是十五岁的第五十天,距离生日过去不到两个月,算月份也只需要额外关注一个大月,加一。心里倒腾一下就已清晰明确。
“加一。”她边吃饭边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比蜜糖甜。
很快就到期末考试,考完试、发过寒假作业就放假,时间变得自由起来。每个下午她都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目的地始终如一。小水湾里学校远,住在这里的同学不算多,车也不算多,她可以放心地横冲直撞。总有风会好心地灌进她的袖口,吹干她额上的汗珠,善良如田螺姑娘。
有他背影的这一点时光成了整个假期的期待,期待高累,她小心地不让它们滋生出欲望。人越渴求就越入障,她告诫自己,要双手合十,掌心万不可摊开。
但她忘记了,比起两年一见,一天一面早就成了贪婪。
世道清平,上天会惩罚贪婪的人。
在某个下过暴雨的傍晚,西潺比靳匀铮早到。雨把草打得低伏,把土冲得稀松,一脚下去就是一个坑。
靳匀铮从高地上走来,凤眼眯起,戾气一闪而过。他说:“谁?”
西潺躲在树后不敢吱声,雨水顺着她的雨衣在脚下聚起小潭,水雾粘在睫毛尖,一眨眼就簌簌地凝成水滴往下掉。
大雨将歇时,牛毛收尾,男孩收了伞,撂在河堤下新修的小凉亭,顺着脚印寻找。两个人踩出了两组脚印,看着像并肩同行。
最后,脚印消失在水泥路上,没了线索。他折返回去拿伞,雨下太大了,泥太湿,粘在鞋上很恶心,他已没了观景的心思,只想扔鞋。
他捏着伞离开,背影挺直如松,转身时一抹轻微的厌烦从眼角泄出。
西潺的手微微蜷曲,被他讨厌是一件严重的事,愧疚淹没了差点被发现的紧张。
她不知道怎么回到家里的,只记得妈妈把自己推进浴室,说衣服放在门口的网兜中。她鲜少失眠,那天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咕噜咕噜爬起来,对着月亮,双手合十——
希望他不要不开心,希望他忘记这件不愉快,希望他能原谅自己的打扰。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人仙风道骨,一柄拂尘飘逸洒脱。他神色肃穆地说:“做过的事情不会凭空消失,如果谁都原谅,如果代价太浅,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长记性,是为贪婪。”末了他神色软化,语带怜悯,道:“贪婪的人会长出一根贪骨,会顶破皮肤——”
神明到底垂怜,梦结束后赠予她一段安眠,和醒来后字字铭记的清晰。
第二天西潺神色怔忡地起床,日子又恢复如常,至少她这么觉得。爸妈在准备年货,她去图书馆读书,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按着日历走。
除夕夜,她收到梦寐以求的《Foam Magazine》杂志。截止2010年年末,总共三十本左右,爸妈收集了其中的二十多本。他们说:“既能支持你的摄影爱好,又能有益于英语学习,何乐而不为。”
西潺接过,随意打开一页——峡湾中冰川林立,冰锥倒悬,尖端凝结着一点光亮,那是她未曾见过的奇崛景色,视线摸索到小字配文,她把那个国家记在心底。
大年初二,姑姑来拜年,一见面就说她怎么瘦了,脸色怎么不太好。
妈妈拉着姑姑坐到沙发上,眉间结着愁:“还是她小时候的老毛病,吃饭慢,总吃凉饭,久而久之胃就不好啦。她从小就犟,幼儿园老师不让浪费,她就真一口一口全吃完。”
爸爸把茶水递给姑姑:“也怪我们不懂变通,少量多次得吃也不会有这问题。”
妈妈指指她,接着道:“她前段时间脸色才叫不好呢,这两天基本快养过来了,大概到开学又能白里透红了。”
姑姑说胃是情绪器官,别给孩子太大的学业压力。
爸妈应和几句,话题又从她身上扯开。
西潺回到房间写作业,姑姑声音很大,但和旧房子对门女人不同,她太吵了,每天总有各类怨怼怒骂和摔碟子摔碗。她上高中后,爸妈怕打扰她学习,咬牙卖掉旧房子,换了这套新的。
姑姑很爽朗,笑声通透,讲着讲着还能押俩韵。
她也跟着笑,新年新气象嘛。
小企鹅提醒音响起,她点开对话框。云初问她,要出去玩吗?就在商场附近逛逛。
她说好。
——时间几点?
出云:八点。
——早上还是晚上?
出云:TWT风评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西潺乐得露出尖尖的虎牙。
出云:当然是早上啦,明天绝对早起。
年初三早上,西潺七点半在企鹅上问她,起床了吗?
没回。
七点四十五再问,还是没回。
她只得蹬着自行车上门捉人。
早晨空气清新,朝霞悬在雾气之中。像是打翻了颜料瓶,大片大片的粉红洇于天宇,模糊得和暮色并无区别。
西潺的车速慢下来,想起萨特的名言——“人首先存在,遭遇他自己,涌现在这个世界上——然后才定义他自己。”
定义晚于存在,意义产生于我自己。所以朝霞也可以是夕阳,的吧。
天穹突然下陷,景色流转于她眼眸,她仓促地低下头,那一幕却烙印在视网膜上,她又连忙闭上眼睛,画面又在脑海里清晰——
她只能飞速骑车,风吹得衣袖猎猎。
云初的妈妈要锻炼,正巧在单元门口碰到了西潺,她走上前,笑着捏了捏女孩的脸。问她怎么不进去呢?
知女莫若母,女人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云初又给你说要早起是吧?她还睡着呢,你拿着我的钥匙上去把她拍醒。”
说着还扬起手臂,对着空气扇了一把。
西潺闻言一笑,噔噔噔小跑上楼,仿佛这样就能摆脱方才的某些念头。
云初家房子向阳,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她坐进沙发,任由光屑在发丝间飞舞。
“饭团”从猫窝跑出来,跳上她的膝盖,琥珀色的玻璃珠对上她的眼睛,“喵”了一声,然后窝进她的怀里撒娇,柔顺的小脑袋在她的毛衣上滚啊滚,几缕白色的毛发钻进空隙。西潺拈起来,丢进垃圾桶。手一把一把顺着它的脊背,时不时曲指替它瘙痒。她还从沙发下顺出云初私藏的猫条投喂,小猫猩红的舌头如火星般闪烁。
云初直到十点才起,一醒来就看见西潺在逗猫,人还迷糊着,手已经提起猫,冲它哈气。猫儿抬起爪子捂住口鼻,仿佛被登徒子调戏的良家妇女。
“云初,你跟个流氓似的。”西潺仰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云初也跟着她笑。
吃早饭的间隙俩人还要唠两句,一直磨磨蹭蹭到饭点。云初妈妈说:那吃过午饭再出门。俩人只得再加一顿。
过年期间商场基本都歇业,她们从街头走到街尾,走累了就钻进唯一开着的那家湾湾奶茶。
店铺很小,装修符合千禧年的潮流。西潺低头吸了口奶茶,珍珠滑进嘴里,不用嚼就能咽。云初还在讲八卦,从家长里短到明星黑料,从学校老师再到学长学姐。
她说校花学姐本来准备学艺术,上清港转了一趟,转头开始死磕文化课。
“为什么?”,西潺从奶茶里抬头,顺便把吸管口黏连的那颗软烂珍珠也吞进肚子里,“她很漂亮呀。”
“她是漂亮,但清港的美女多了去了,她能争得过人高腿长混葡混西的靓妹吗?做不到我花开后百花杀,休谈出人头地红万家。”,她也嘬嘬奶茶,“美到极致才能分风格,其他的统统算耗材。”
21世纪初,娱乐行业高速发展,影视音井喷式爆发,大片时代拉开帷幕,平民偶像横空出世;门户网站一脚踹开娱乐,论坛博客一笔杀进舆论。内地有五花三旦,清港有四大天后。电影院里放电影,电视机里演电视;大街小巷都放那个流行歌,街头唱到巷尾,家家还都不一样;时不时这个花和那个生传绯闻,动不动那个旦和这个后扯头花;拍文艺片说你瞎装逼,演商业片说你没创意……真真儿的百家争鸣,百花齐绽。
“也就我们小地方看着好看吧,当明星真差那么儿点意思。”,云初砸吧着嘴,接着说,“不过我们学校还真有一个能去的。”
她突然靠近西潺,眼睛提溜转:“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一抹身影从心头划过,西潺下意识捏了下塑料杯身,幸亏剩得不多,不然就要挤到桌子上了。
她抬头,故作好奇地凑近云初:“谁呀?”
云初瞅瞅她,时间略长——
她有心逗她:“潺儿,你觉得呢?要不你猜个性别吧。”
“女吧。”她抿了口奶茶道。
云初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然后附近她的耳朵:“当然是靳、匀、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