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启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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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启事
林生走了三十里地，进了县城。
他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县城。上一次是跟爹来的，那年他十二岁，爹带他来看电影。电影叫什么他忘了，只记得爹给他买了一根冰棍，三分钱，甜得他舌头都化了。
那时候爹还在。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县城唯一的电影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寻人启事。
启事是他昨晚上写的。他娘找了一张白纸，他借了隔壁学生的笔，一笔一画地写：
寻人启事
林建国，男，四十岁，一九七三年走失。身高一米七左右，圆脸，浓眉，走失时穿灰布褂子。有知其下落者，请告知林庄林生。必谢。
他写得很慢。有些字不会写，问了他娘。写完了，他娘看了半天，说：“行。”
就这一个字。
林生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今天一早，他揣着这张纸，走了三十里地，来到县城。
电影院门口有一面墙，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有告示，有通知，有电影海报，还有和他手里一样的寻人启事。
林生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那些寻人启事上的人，有的比他爹年轻，有的比他爹老。有的丢了三个月，有的丢了半年，有的丢了一年。他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找到了没有。
他掏出自己的那张纸，在墙上找了一块空地，从兜里掏出用面和水搅成的糨糊，抹上去，把纸贴好。
贴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张纸。
纸上是他爹的名字。是他写的字。是他从今天开始要办的事。
旁边有个人经过，看了一眼，问：“找谁？”
林生说：“我爹。”
那人又看了一眼照片，说：“丢了几年了？”
林生说：“三年。”
那人摇摇头，走了。
林生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他后背发烫。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人看他的启事，有人不看，有人看一眼就走，有人看了还嘀咕两句。林生听不清他们嘀咕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人都不认识他爹。
中午的时候，他饿了。他找了个阴凉地方，掏出他娘烙的饼，就着凉水吃了一张。
饼是咸的，有葱花的香味。他吃着吃着，想起他娘烙饼的样子。她站在灶台前，手在面团上揉着，一句话不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吃完饼，他又回到那面墙前面。
他的启事还在。风吹着，纸角翘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了按，把它按平。
下午有人来贴新告示，差点把他的启事盖住。他赶紧过去，把那张告示往旁边挪了挪，护住他爹的名字。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阳快落的时候，林生往回走。
三十里地，走回去天就黑了。
他娘还在门口站着。看见他回来，没问。他也没说。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还是去。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天天去。
每天早上走三十里，到县城，看他的启事还在不在。要是不在了，就再贴一张。他娘给他烙的饼，够他吃十天。他省着吃，一天一张，能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饼吃完了。他娘又给他烙了五张。
他还是天天去。
电影院门口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太都认识他了，见他来了，问：“又来了？找着你爹没？”
林生摇摇头。
老太太叹口气，说：“三年了，找不着了。”
林生没说话。
他知道老太太是好意。但他还是天天去。
有一天，他正在墙根底下坐着，有个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林生抬起头。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那人问：“你也是来找人的？”
林生点点头。
那人说：“我找我弟弟。丢了两个月了。”
林生没说话。
那人在他旁边坐下来，掏出烟，递给林生一根。林生摇摇头。他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说：“我弟弟脑子不好使。走的时候家里人不知道，等发现，人没了。”
林生问：“找到了吗？”
那人摇摇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那人把烟抽完，站起来，说：“我再去别处看看。”
他走了。
林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爹。他爹脑子好使，认路，会干活，会编筐。他怎么会丢？
他想不明白。
有一天，林生在街上碰见一个人。那人看了他的启事，忽然说：“这人我好像见过。”
林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赶紧问：“在哪儿？”
那人想了半天，说：“去年，在河边上，见过一个人，穿着灰布褂子，坐那儿钓鱼。”
林生问：“后来呢？”
那人说：“不知道。我就路过，看了一眼。”
林生问：“哪条河？”
那人指了指方向。
林生二话不说，往那个方向跑。
他跑了十几里地，跑到那条河边。河边有很多钓鱼的，他一个一个问。有人摇头，有人不理，有人说没见过。
问到最后一个，是个老头。老头听了他的描述，想了半天，说：“灰布褂子？去年是有个人，在这儿钓过鱼。后来不来了。”
林生问：“他去哪儿了？”
老头说：“不知道。钓鱼的，今天来明天不来的，谁知道。”
林生站在河边，望着水流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河面上金光闪闪。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去河里摸鱼。爹卷起裤腿，站在水里，一摸一条，一摸一条。他在岸上等着，爹扔上来一条，他赶紧按住，放进桶里。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去。他在河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往回走。走到电影院门口，他的启事还在。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他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他想起爹走那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现在想来，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他又想起他娘说的话：“你爹迷路了。”
迷路的人，会不想回家吗？
他不知道。
那天下午，他在电影院门口坐了很久。
卖冰棍的老太太收摊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天快黑了。他还坐着。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把那张启事撕了下来。
叠好，揣进兜里。
然后他往回走。
三十里地，走得很慢。
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娘站在门口，看见他，没说话。
他走到他娘跟前，说：“娘，不找了。”
他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进屋吃饭吧。”
林生进去了。
他娘还站在门口，望着巷子口。
像这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