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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买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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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买盐
一九七三年夏天，林生他爹出门买盐，再也没回来。
那天是个热天。太阳毒得很，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林生他娘在灶房里做饭，盐罐子见了底，就喊了一声：“建国，去村口代销点买斤盐。”
林生他爹叫林建国，那年四十岁，在队里干活是一把好手。他正在院子里编筐，听见喊，放下手里的荆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接过他娘递过来的两毛钱，走了。
林生那年十四岁，在院子里劈柴。他记得他爹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边儿。他爹从他身边过，没说啥，就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走了。
林生继续劈柴。
他娘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巷子口，望了一会儿。
柴劈完了，林生抱了一捆往灶房送。他娘还站在那儿。
“娘，看啥呢？”
“没啥。”他娘说，“吃饭。”
那天中午吃的是高粱面窝窝，就着咸菜。他爹没回来。他娘说：“可能在代销点碰上人说话呢，晚点儿就回了。”
下午林生去地里割草。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他爹还没回来。
他娘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纳一会儿，往巷子口看一眼。
林生说：“娘，我去找找？”
他娘说：“不用。那么大个人，丢不了。”
天黑了。饭在锅里热着，他爹还没回来。
林生去睡了。睡着前他想，爹可能去谁家喝酒了，明早就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爹没回来。
他娘站在门口，站了一上午。
林生去代销点问。代销点的老陈说：“建国？昨天下午来过，买了斤盐，走了。咋了？”
林生说：“没回来。”
老陈愣了一下：“没回来？去哪儿了？”
林生不知道。
他回去告诉他娘。他娘听了，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纳鞋底。
纳了两针，停下来，看着巷子口。
林生那时候小，不懂。后来他才知道，他娘那一下午，纳坏了三根针。
扎的不是鞋底，是手。
第三天，他爹还没回来。
村里人开始议论。有人说，是不是让车撞了？有人说，是不是让抓走了？还有人说，是不是跟人跑了？说得很难听。
林生他娘不说话。每天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只是饭越做越少，锅里的东西越来越稀。
林生饿，但他不说。
第五天，大队来人问。他娘把情况说了。大队的人记了记，说：“找找看吧。”就走了。
没下文。
第七天，林生他娘去了趟公社。走了一上午，回来说：“贴了张纸。”
林生问：“啥纸？”
他娘说：“寻人的。”
林生问：“有用吗？”
他娘没说话。
一个月后，他爹还是没回来。
林生开始学着干他爹的活。编筐他不会，荆条扎得手全是血。割草他去，但背不动那么大一捆。挑水他去，一路洒一半，到家只剩小半桶。
他娘看着他，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林生睡醒一觉，听见他娘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林生没动，假装睡着了。
他娘哭了好久。
后来不哭了。
从那以后，他娘再没哭过。
那年冬天，林生他娘生了一场病。烧了三天，人都烧糊涂了。林生去大队借钱，借了五块，请了公社的医生来看。医生给了几片药，说：“看造化吧。”
林生守了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着他娘的脸。
第四天早上，他娘醒了。
她看着林生，看了好一会儿，说：“饿了吧？”
林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年林生十四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爹的事，慢慢没人提了。村里人见了林生他娘，也不问了。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但林生知道，他存在。
他记得他爹编筐的样子。记得他爹干活回来，蹲在院子里喝凉水。记得他爹有一次给他带回来一块糖，用纸包着，塞他手里，说：“吃。”
他还记得他爹走那天，穿的是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儿。
他记得他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后来他总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多年，没想明白。
一九七六年，林生十七岁。
那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看见他娘站在门口，望着巷子口。
就像三年前一样。
他走过去，站在他娘旁边。
他娘说：“林生，你爹迷路了。”
林生没说话。
他娘说：“你长大了，替我去找找。”
林生说：“好。”
第二天一早，他娘给他烙了五张饼，用包袱包好。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巴掌大。他爹站在一棵树下面，眼睛眯着，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林生第一次见这张照片。
他娘说：“就这一张。别弄丢了。”
林生接过来，看了很久。
那棵树他不认识。那个地方他没去过。那个人是他爹，但他觉得陌生。
他把照片贴身放好。
他娘站在门口，说：“早点回来。”
林生点点头，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
他娘还站在那儿。
像三年前一样。
像这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林生转过身，继续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找多久。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但他知道，他得去找。
因为那是他爹。
因为他娘在等。
因为他自己，也想问问爹：那年你看了我一眼，到底是想说什么？
那天是一九七六年夏天，林生十七岁。
他走在那条他爹走过的路上，去他爹没回来的地方。
太阳很毒，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
和三年那一天，一样。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