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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剑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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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弋派的早晨,是从剑鸣声开始的。
每日卯时正,正院演武场上便会准时响起长剑破空之声。那是大弟子沈青鸿在练剑。他练的是青弋派嫡传的“青霜剑法”,共三十六式,式式凌厉,据说练到极致时,剑锋能凝出霜花。
洪十七没有见过霜花凝剑的奇景。他只见识过伙房里的霜——每年最冷的那几日,水缸表面会结一层薄冰,他得用木勺把冰敲碎了,才能舀水淘米。
但他在伙房门口听过剑鸣。
那声音很轻,隔着整个院子和半座山,传到伙房时已经细若游丝。可他就是能听见。每天早晨,当第一声剑鸣响起,他就会停下手里的活计,侧耳听上一会儿。
洪伯说他魔怔了。
他不反驳。
他知道自己不是魔怔,只是在听一个永远也进不去的梦。
这日清晨,洪十七照例去山脚挑水。
雪停了三天,山道上的积雪被人踩过、扫过,已经化成了泥泞。他挑着空桶往下走,脚底打滑,走得格外小心。
走到半山腰那棵松树旁,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三天前,就是在这里,他遇见了那队人。
他站在那里,往山上看了一眼。
正院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似乎比往日热闹些。他听了一会儿,听不真切,便继续往下走。
挑了水回来,伙房里已经忙开了。
洪伯正在往大锅里倒玉米面,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今儿个各院的早饭多加一份,正院有客。”
“有客?”
“烈山派来人了。”洪伯搅着锅里的糊糊,“听说来了个什么少掌门,掌门亲自陪着,晌午还要设宴。”
烈山派。
洪十七听过这个名头。太行山七十二派,青弋居其中,烈山亦居其中。两家说是同气连枝,实则暗地里较着劲。只是这些江湖事,与伙房杂役无关。
他把水倒进缸里,照常去劈柴。
劈到一半,忽听外头一阵喧哗。他抬头看去,只见几个小杂役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十七哥,快去看!”
“看什么?”
“烈山派那个少掌门,带着好些人来了,正往后山去呢!那排场,啧啧——”
洪十七握着斧头,没有动。
“去嘛去嘛,”一个小杂役拽他袖子,“难得的热闹。”
他想了想,放下斧头,跟着他们出了门。
后山有一片梅林,是青弋派的景致之一。此时梅花未开,只有满树枯枝,但雪后初晴,山间别有一番清寂。
他们赶到时,梅林外已经聚了不少人。有青弋派的弟子,有杂役房的杂役,还有一些山下村子里的孩童,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洪十七站在人群后头,往里望了一眼。
梅林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青弋派的,为首的是掌门乔远山。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灰道袍,颌下三缕长须,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他身后站着沈青鸿,还有几个师叔辈的人物。
另一边是烈山派的,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身穿宝蓝锦袍,腰悬镶玉长剑,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端的是一表人才。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笑容和煦,正与乔远山说着什么。
“那就是王振城,”旁边有人小声说,“烈山派掌门之子,听说剑法已经得了真传,江湖上人称‘玉面剑客’。”
“长得真俊。”
“可不是,听说还未婚配……”
洪十七听着这些议论,目光却越过了那个锦衣少年,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乔雪站在人群边缘,离她父亲不远,又似乎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头发简单地挽了起来,只用一根玉簪绾住。
她没有看王振城。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梅林的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枯枝和残雪。
洪十七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看。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就是知道。
就在这时,王振城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知说了什么,引得众人笑起来。乔远山也笑了,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沈青鸿说了句话。沈青鸿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正常,也点了点头。
然后王振城转身,朝乔雪走了过去。
洪十七的心猛地揪紧。
王振城走到乔雪面前,风度翩翩地行了一礼。乔雪看着他,微微欠身还礼。两人说了几句话,隔着远,听不清说的什么。
洪十七看见王振城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枚剑穗。
青色的丝绦,缀着一块羊脂白玉,玉上隐约刻着什么图案。他递得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乔雪看着那枚剑穗,没有伸手去接。
旁边的沈青鸿脸色又变了一变。
洪十七看不懂这其中的暗流涌动。他只是看见乔雪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剑穗。
王振城笑了,笑容明朗如春日暖阳。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沈青鸿转过身去,看向别处。乔远山摸着胡须,笑容欣慰。
洪十七站在人群最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他没有资格嫉妒。不是难过——他从不敢奢望什么。只是一种淡淡的、涩涩的滋味,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杏。
他转过身,悄悄走了。
回到伙房,他继续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再一斧头,劈成四瓣。他劈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劈碎。
劈着劈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接过了那枚剑穗。
她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件事。明明与他无关,明明那是天上的云和天上的云之间的事,他这地上的泥,操的什么心。
可他就是想。
一斧头,想一下。再一斧头,再想一下。
劈到黄昏,柴堆成了小山,他的手磨出了血泡,他还在想。
傍晚的时候,洪伯叫他去正院送热水。
各院的热水都是伙房烧的,平日里由杂役分头送去。正院是掌门居所,通常由洪伯亲自送,今儿个洪伯腰疼发作,便让洪十七跑一趟。
他提着两桶热水,往后山走去。
走到正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院门半开着,里头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觥筹交错之声。烈山派的宴席还没散。
他把水桶放在门边,等着里头的人来取。
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提着水桶往里走。
正院的格局他不熟,只隐约记得厨房在东边。他沿着回廊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说话声从旁边的厢房里传出来,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乔雪,倒确实是个美人。”
另一个声音响起,也是年轻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怎么,你看上了?”
“看上了又如何?”第一个声音笑道,“你没看见,我送剑穗的时候,她接了。”
“接了又怎样?青弋派那个姓沈的,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
“姓沈的?”第一个声音嗤了一声,“一个首徒罢了,能成什么气候。乔远山只有这一个女儿,将来谁娶了她,谁就是青弋派的女婿。这青弋派七十二峰,迟早是我烈山派的囊中之物。”
洪十七站在那里,手里的水桶仿佛重了千斤。
他听出来了。第一个声音,是王振城。
“那你打算怎么做?”
“慢慢来。”王振城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乔雪那丫头,看着冷,其实心软。这种女人,只要花点心思,不难拿下。至于那个姓沈的——”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洪十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正院的。
只记得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伙房门口,两桶水还在手里提着,沉甸甸的。
他把水桶放下,靠着门框,喘了口气。
夜里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清楚。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听到的话告诉别人。
告诉洪伯,告诉哪个师叔,告诉掌门——告诉乔雪。
可他能告诉谁呢?
他是伙房的杂役,无名无姓,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他跑去跟掌门说:“您的贵客是个小人,他想害沈师兄,他想图谋青弋派”——谁会信他?
王振城是烈山派少掌门,是座上宾,是人人称赞的“玉面剑客”。
而他,只是一个挑水劈柴的。
他站在风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走进伙房,坐在灶台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糖,看了很久。
他把糖收好,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照常去挑水,照常劈柴,照常在卯时正听见那一声剑鸣。
只是从这天起,他每天挑水回来,都会绕一段路,从演武场旁边经过。
他不敢走近,只敢远远地站着,在竹林后面,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看那个人练剑。
沈青鸿的剑,他看不懂。
他看的是另一个人。
乔雪有时会来演武场,有时不来。来的时候,她总是站在场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沈青鸿练剑,她便看着沈青鸿;别的师弟练剑,她便看着那些师弟。偶尔有人请教她什么,她会轻声细语地回答,说完便又安静下来。
洪十七隔着竹林看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也许是担心那个“死人”的说法。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原因。他只是想确认她好好的,确认那个姓王的还没有对她怎么样。
可他能确认什么呢?
他看见王振城也来了几次,每次来都带着笑容,每次都跟乔雪说上几句话。有时送些小玩意儿,有时只是站着闲聊。乔雪待他淡淡的,不远不近,可也不赶他走。
洪十七看着这些,心里那个涩涩的滋味又泛上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难过。
可他还是难过。
转眼入了腊月,年关将近。
这一日,洪十七照例去竹林后头站着。
演武场上,沈青鸿正在教几个小师弟练剑。他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小师弟们学得也认真,一招一式,比划得有模有样。
乔雪也在。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的斗篷,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她站在场边,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安安静静地看着。
王振城不在。
洪十七松了口气。
他正想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青弋派的弟子正朝他走来。那弟子他认得,是正院当差的,叫周显,平日里送热水时见过几面。
“你在这儿做什么?”周显皱着眉看他。
洪十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的破棉袄、脚上的烂草鞋,眉头皱得更紧了:“伙房的杂役?不在伙房干活,跑这儿来做什么?”
“我……我路过……”
“路过?”周显冷笑一声,“这竹林后头,有什么好路过的?”
洪十七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看你天天往这边跑,别以为没人发现。说,你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
“没有?”周显往前逼了一步,“你是偷东西的,还是想偷学剑法?”
洪十七的心猛地一沉。
偷学剑法——这是青弋派的大忌。抓住了,轻则逐出山门,重则废去武功——虽然他根本没有武功可废。
“我真的没有……”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周显还要再说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
洪十七抬头看去,只见沈青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周显身后。
周显连忙行礼,把情况说了一遍。
沈青鸿听着,目光落在洪十七身上,淡淡的,没有表情。
洪十七低着头,不敢看他。
过了片刻,沈青鸿开口了:“你是伙房的?”
“是……是。”
“叫什么?”
“洪……洪十七。”
沈青鸿听见这个名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单纯觉得这名字奇怪。他没有再问,只是说:“以后不要在这里逗留。”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显瞪了洪十七一眼,也跟着走了。
洪十七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慢慢往回走,走出竹林,走过山道,走过伙房门口,一直走到后山一处无人的断崖边。
他在断崖上坐了很久。
天很冷,风很大,雪又下起来了。
他看着崖下的深渊,忽然想:如果跳下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想起洪伯,想起那碗面,想起怀里那块糖。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糖,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雪落在糖纸上,一点一点地积起来。他把糖纸上的雪拂去,又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回怀里。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伙房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伙房的门开着,里头传来洪伯的声音,在跟什么人说话。他探头一看,愣住了。
灶台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袄裙,披着淡青色的披风,头发挽起来,只用一根玉簪绾住。
是乔雪。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