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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雪夜 ...

  •   太行山的雪,总是落得很早。

      这一年入冬才七日,第一场雪便急急地来了。先是细碎的霰,打在枯黄的落叶上,沙沙作响;后是鹅毛般的大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将青弋派七十二峰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洪十七是被冻醒的。

      伙房的炕早没了热气,他蜷在灶台边的柴草堆里,身上盖着一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旧棉袄——他自己数的,每年冬天闲着无事,便数一遍,数了七年,从十个补丁数到十七个。棉袄是洪伯年轻时穿过的,传到他身上时,已经薄得透光,里头的棉花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怎么拍都拍不松。

      他睁开眼,看见木门的缝隙里透进一线青白的光。

      下雪了。

      他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白,像五根小小的萝卜干。他不敢跺脚,怕吵醒隔壁柴房里的洪伯——老人家年纪大了,觉浅,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他轻轻拉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伙房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被雪盖住了大半,露出一点点红,一点点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

      洪十七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他进青弋派的第十七年。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洪伯说,捡到他的那天是个雪夜,大雪封山,伙房的门被风吹开,门口的雪堆里裹着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个冻得发紫的婴孩,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下小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

      “就那一天的雪,”洪伯后来常说,“比今年这场还大。”

      于是洪十七把自己的生日定在了第一场雪落的日子。

      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在了今天。

      他十七岁了。

      十七岁的洪十七站在伙房门口,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忽然很想吃一碗面。

      长寿面。

      他听洪伯说过,山下村子里的人过生日,都要吃一碗面,面条越长越好,寓意长命百岁。他没有吃过,因为洪伯不会擀面——老人家只会熬粥、蒸馍、炖大锅菜,一炖就是一大锅,够伙房上下吃三天。

      但他见过别人吃。

      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那天,伙房会给各院送祭灶糖。他跟着洪伯去过一次正院,在厨房的窗户外头,看见里面的大厨正在擀面。那面条抻得又细又长,在案板上弹了几弹,像活的一样。

      他还看见了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袄子,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她梳着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头绳,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大厨看见她,笑着说:“雪儿姑娘,来尝尝?”

      小姑娘点点头,接过碗,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偷食的松鼠。

      洪十七看得入了神。

      忽然,小姑娘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他吓了一跳,想跑,却被她叫住了。

      “喂,你站住。”

      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小姑娘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碗面。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姑娘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那件打了十个补丁的旧棉袄,目光里没有嫌弃,只有好奇。她想了想,把碗递过来:“你吃吗?”

      他愣住了。

      “我吃不完,”她说,“给你。”

      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他记了十二年。

      那年他五岁,她也五岁。

      她是掌门之女,叫乔雪。

      他是伙房杂役,没有名字,只有洪伯随口起的“十七”——因为捡到他的那天是腊月十七。

      洪十七站在雪里,想着十二年前那碗面,忽然笑了。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雪人。

      “十七!”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神,看见洪伯披着那件更破的棉袄,趿拉着草鞋,从柴房里走出来。老人家咳嗽了两声,说:“发什么呆?快去挑水,一会儿各院该生火了。”

      “哎。”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扁担。

      伙房的水缸每天要挑满,一天三趟,一趟两桶,从山脚的井里挑上来。山路陡,雪天路滑,往常要走上半个时辰。今天雪厚,恐怕得一个时辰。

      他挑着空桶往下走,脚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声。

      他下意识往路边一闪,躲在一棵松树后面。

      一队人从山上下来,约莫七八个,都是青弋派的弟子。为首的是个少年,十六七岁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月白的道袍,腰悬长剑,剑穗是上好的青玉珠串。

      洪十七认得他。

      沈青鸿,大弟子,掌门的首徒。听说出身江南世家,七岁拜入青弋派,十岁习剑,十二岁便能在演武场上与师叔们过招。江湖上都说,下一任掌门,非他莫属。

      他身后跟着几个师弟,还有一个——

      洪十七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人群的最后,走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沿镶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她微微低着头,雪落在她的帽子上、肩上,她也不拂,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走。

      是乔雪。

      十二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给他递面的小姑娘了。她长高了,眉眼长开了,出落得像山间的雪莲,清冷,干净,不染尘埃。

      洪十七屏住呼吸,怕被他们发现。

      可他忘了自己站在哪里。

      脚下一滑,一块石头骨碌碌滚下去。

      “谁?”

      沈青鸿目光一凛,手按上了剑柄。

      洪十七来不及躲,只能硬着头皮从树后走出来。

      “是、是我……伙房的……挑水……”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敢抬头。

      沈青鸿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地扫过他身上的破棉袄、脚上的烂草鞋、肩上的旧扁担,没有说话,松开剑柄,继续往前走。

      几个师弟从他身边经过,有的看也不看他,有的瞥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轻蔑,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就像路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洪十七垂着头,等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经过的,是乔雪。

      她走到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有短短一瞬,却像一粒火星子,落在他冰凉的心上,烫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斗篷的一角从他眼前掠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不是脂粉的香,是雪后松针的清气,干净得像山间的风。

      他抬起头,只看见一个藕荷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山下走。

      挑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伙房里热气腾腾,洪伯正在烧火,大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个杂役进进出出,有的洗菜,有的切菜,有的往各院送早饭。

      洪十七把水倒进水缸,又去劈柴。

      劈柴的活儿他干惯了,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再一斧头,劈成四瓣。他劈得很专注,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那个藕荷色的背影。

      “十七。”

      洪伯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热腾腾的馍。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馍是杂粮面做的,粗糙,噎人,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

      洪伯在旁边蹲下来,也咬了一口馍,嚼着嚼着,忽然说:“今儿个是你生日。”

      洪十七愣了一下。

      “十七年前的今天,”洪伯看着远处的雪,“我开门,看见你在雪里。”

      洪十七没说话。

      洪伯又说:“想不想吃碗面?”

      洪十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我不会擀……”

      “我会。”洪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年轻时在馆子里打过杂,跟大师傅学过两手。这些年懒得动,今儿个破个例。”

      洪十七看着洪伯佝偻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中午的时候,他吃到了人生第一碗长寿面。

      面是粗的,因为洪伯的手艺生疏了,抻不均匀。汤是清的,只有几片葱花浮在上面。碗是豁了口的,是伙房不要的旧碗。

      可他捧着那碗面,手在抖。

      他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很软,有点坨,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洪伯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什么?”

      “那年你偷看雪儿姑娘吃面,”洪伯说,“也是这么个表情。”

      洪十七的脸腾地红了。

      洪伯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起身去收拾灶台。

      下午,雪停了。

      洪十七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又去后山砍了一捆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各院都亮起了灯。

      最亮的那一处,是正院。

      掌门住的地方。

      他站在伙房门口,远远地看着那片灯光。灯光里有人影走动,有笑声隐约传来,有他永远也进不去的世界。

      他知道那个世界里有什么。

      有沈青鸿,有乔雪,有无数穿着月白道袍的弟子。他们习剑,谈天,论道,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做着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他,站在这里,隔着整个院子,隔着整个雪夜,隔着十七年的人生,远远地看着。

      他看着那片灯光,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乔雪从他身边经过时,那短暂的一顿。

      她看见他了吗?

      她认得他吗?

      她还记得十二年前,那个站在厨房窗外、穿着补丁棉袄的小男孩吗?

      他不知道。

      风起了,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转身回到伙房,把门关上。

      灶里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坐在灶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糖。

      包糖的纸已经旧了,泛着黄,但糖还在。他把糖纸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圆圆的麦芽糖,硬得能硌掉牙。

      他十二年来,从来没有吃过。

      他只是每天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再揣回怀里。

      这是她给他的。

      那年她五岁,递给他一碗面,临走时,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糖,塞在他手心里。

      “给你,”她说,“甜。”

      他记得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

      他看着手里的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包好,揣回怀里,靠着灶台,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

      无声无息,落满太行。

      这一年,洪十七十七岁。

      他不知道,这将是他在青弋派的最后一个冬天。

      他也不知道,那个他只能远远看着的人,将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一双眼睛。

      一双在雪夜里,隔着漫天风雪,看过她的眼睛。

      而此刻,他只是靠在灶边,在微弱的火光里,做着此生最甜的梦。

      梦里有一碗面,一块糖,一个五岁的小姑娘。

      梦里她还在笑。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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