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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灶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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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十七站在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乔雪的脸上,把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孔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她微微侧着头,听洪伯说着什么,嘴角竟含着一丝淡淡的笑。
洪十七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在他远远望着的那些年里,乔雪总是安静的,淡淡的,像山间的雪,像天上的云,像一切触不到的东西。可此刻,坐在伙房这张破旧的条凳上,映着这灶膛里寻常的火光,她竟有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洪伯先看见了他。
“十七,愣着干啥?进来。”
乔雪循声看过来。
洪十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雪的烂草鞋,不敢抬头。
“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孩子。”洪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少有的温和,“捡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儿,如今也十七了。”
“十七?”乔雪的声音轻轻的,像雪落在雪上,“这名字倒有趣。”
“哪里有趣,”洪伯笑道,“不过是捡到他那日是腊月十七,懒得想名儿,就这么叫了。老婆子在的时候还说我不上心,可这不上心的名儿,一叫也叫了十七年。”
洪十七听着洪伯说自己,脸有些发烫。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棉袄的衣角。
“进来坐吧。”
这句话是乔雪说的。
洪十七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是平静的,没有嫌弃,也没有好奇,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寻常的人。
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走进去,在离灶台最远的角落蹲下来,那里堆着几捆柴,他就坐在柴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草鞋尖。
“这孩子,见不得人。”洪伯笑着摇头,“雪儿姑娘别见怪。”
“不会。”乔雪说。
她顿了顿,又道:“方才您说的那碗面,是他?”
洪十七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洪伯哈哈一笑:“可不是!那年他才五岁,躲在厨房窗户后头偷看您吃面,被您瞧见了。您非但没恼,还把自己的面给了他,又给了一块糖。那糖,他到现在还留着呢。”
洪十七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洪伯!”
他脱口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窘。
洪伯看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厉害了。乔雪也微微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伙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那块糖,”乔雪忽然说,“你还留着?”
洪十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草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见乔雪的表情。只听见她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洪十七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那是她给的。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来自她——来自那个世界——的东西。他把那块糖揣在怀里,揣了十二年,糖早就不能吃了,可他还是揣着。好像揣着那块糖,就揣着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出这些。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乔雪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向洪伯道了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叫十七?”
洪十七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身后是茫茫的雪夜,门框里漏进来的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叫乔雪。”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洪十七愣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回过神。
他刚才,是不是忘了说一句话?
忘了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叫乔雪。我知道你是掌门的女儿。我知道你五岁时给过我一块糖。我知道你爱穿月白色的衣裳,爱站在演武场的东边看师兄们练剑。我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儿。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走进风雪里,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洪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愣着干啥?把门关上,冷。”
他站起来,去关门。手触到门板时,才发现那门板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是雪后松针的清气。
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那夜,洪十七失眠了。
他躺在柴草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坐在灶台边,映着火光,嘴角含着笑;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说“我叫乔雪”;她走进风雪里,背影越来越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柴草里。
柴草扎得脸生疼,可他不想动。
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来伙房?
洪伯跟她说了什么?
她为什么问起那块糖?
为什么——要告诉他她的名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最后他摸出怀里的那块糖,捧在手心里,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窗外透进来一点雪光,朦朦胧胧的,照在糖纸上。他把糖纸打开,看着里头那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五岁时给他这块糖,说的是:“给你,甜。”
十二年过去了。
她还是那样好看。
可他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冰凉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是冻疮和老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把糖包好,揣回怀里,闭上眼睛。
可眼睛闭上了,脑子里还是她的脸。
第二天一早,他去挑水。
走到半山腰那棵松树旁,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往山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他又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喂——那个谁——”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青衣小丫鬟从山上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他跟前才停下。
“你、你是伙房的吧?”
洪十七点点头。
小丫鬟递过来一个布包:“这是姑娘让我给你的。”
“姑娘?”
“乔雪姑娘。”小丫鬟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说谢谢你。”
说完,她又跑上山去了,留下洪十七一个人愣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是一块青布,洗得干干净净的,包着什么软软的东西。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双棉鞋。
黑色的鞋面,厚厚的底,里头絮着新棉花,摸上去又软又暖。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把棉鞋包好,揣进怀里——揣在贴心的那一侧,挨着那块糖。
然后他挑起水桶,继续往山下走。
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山风冷得刺骨,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接下来的日子,洪十七每日照常挑水、劈柴、烧火、送热水。
只是有两件事变了。
第一件,他穿上了那双棉鞋。鞋子有点大,洪伯给他垫了两层旧鞋垫,穿上刚好。走在雪地里,脚底下暖烘烘的,像踩着一团火。
第二件,他不再去竹林后头远远地看她了。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他不知道那双棉鞋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不敢问,不敢去求证什么。他只知道,她给了他一样东西,他就得好好收着。至于别的,他不配想。
可他不去看她,她却自己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伙房里正忙着做祭灶糖。洪伯熬了一锅麦芽糖,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洪十七蹲在灶边烧火,火光照得脸红通通的。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洪十七抬头看去,愣住了。
乔雪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斗篷,帽沿上落着几点雪花。
“我来讨祭灶糖。”她说。
洪伯连忙迎上去:“雪儿姑娘快进来坐!十七,倒碗热水来!”
洪十七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倒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也没觉着疼。
他把水碗递过去,低着头,不敢看她。
乔雪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麦芽糖,问:“这是祭灶糖?”
“是。”洪伯笑道,“一会儿出锅,给您包一份带回去。”
“我在这儿等。”乔雪说着,在条凳上坐了下来。
洪十七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洪伯冲他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啥?烧火去。”
他又蹲回灶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烫烫的,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伙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十七。”乔雪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问:“那双棉鞋,合脚吗?”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合、合脚。”他说,声音有点发颤。
“那就好。”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碗,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祭灶糖出锅了。洪伯用油纸包了一包,递给乔雪。她接过来,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十七。”
他又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她说:“明天是腊月二十四。”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
洪十七愣在那里。
腊月二十四。
是他的生日。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她怎么知道腊月二十四是他生日?——洪伯说的,一定是洪伯说的。
她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句?——也许只是随口一说,没什么意思。
可如果没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特意说?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夜,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
他一早起来挑水,回来劈柴,烧火,淘米,一切如常。
只是心里一直悬着什么。
晌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还是那个青衣小丫鬟,还是跑得气喘吁吁的,还是递过来一个布包。
“姑娘让我给你的。”
他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碗面。
面条细细的,抻得长长的,整整齐齐码在碗里。汤是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粒葱花。
还冒着热气。
他捧着那碗面,手在抖。
小丫鬟还没走,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
小丫鬟却先开了口:“姑娘说,面要趁热吃。”
说完,她跑了。
洪十七端着那碗面,站在伙房门口,站了很久。
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彻底凉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洪伯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叹了口气。
“吃吧。”老人家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已经坨了,黏黏的,糊糊的,可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着吃着,眼眶忽然热了。
他没敢抬头,怕洪伯看见。
那天晚上,他拿出那块糖,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包好,连同那碗面的记忆,一起揣进怀里。
他靠在柴草堆上,闭上眼睛。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
无声无息,落满太行。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轻,很淡,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想:如果她不是掌门的女儿,该多好。
如果她不是乔雪,他也不是洪十七。
如果他们只是山下村子里,两个寻常的年轻人。
他会不会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说一声——
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着这个永远也不可能成真的念头,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有一碗面,一双棉鞋,一个站在门口的背影。
梦里她回过头来,叫他的名字。
“十七。”
他应了一声。
可那声音太轻,被风雪吞没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