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潮》SAand

2、露尖（一）

　　岁末寒冬，老太太突然让吴尽去江北押送物资，这批货明面上说是运往闵市的粮食，实际上是一批军火，对于安全性与保密性都要求很高。
　　但从江北运往闵市，只有一条路。南下先从磨子山走山路，中间要过豫关，出了这关口，便是陆系军阀的势力范围。陆系军阀的将领，名叫陆奎，是个粗人，能讲蛮力的，绝不智取，同时软硬不吃。
　　这活，吴尽是一点儿不想领。是不是老太太前的红人，是不是翁老的接班人，他压根没想过，也不在乎。命都没有了，要这些有什么用。
　　但老太太都放话了，他硬着头皮也得上。这一次，与他一起的，还有个人，叫祁笙。与他这种半路被捡回史家的不同，祁笙是在史家从小长到大的，听说以前还是个小少爷，之后家道中落，祁笙作为幺子，被卖给史家。
　　这是两人第一次合作。在此之前，两人谁也没见过谁，但彼此都听说过，知道有那么个人存在。
　　祁笙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版本，真是多姿多彩，
　　“吴尽这个人，啧，可不是个善茬儿啊！颇有心计，你晓得不，他在丰储银行简单察个账，把两位主事人一个弄得撂挑子不干了，一个直接自杀未遂”
　　又或者
　　“吴尽啊，别看人长得清秀，花花肠子可不少，我有次去玫楼，看到有个姑娘不太舒服，本想上去扶一把，结果他直接就上手搂人家唉，演都不演，就差同人亲上了”
　　还有
　　“别看这人年纪小，不爱说话，心恨手辣得很哟！我在兵工厂有个兄弟，有次来信，说他那边来了个人，三个月不到，封控了四五个作坊，连带着把十几个邻班全杀了，手段残忍啊。听说，还放狼狗咬人，害死了不杀人哇。我一打听，原来是他唉。真不知道，上头咋看上这么个人…”
　　如此种种，只多不少，在史家下人内部还流传着一个称号“活土匪”。
　　吴尽的名声由此可见一般。
　　祁笙长得精致，性格温和开朗，自学堂毕业，就被一直留在史家本家，供史家直系差遣。为人善言辞、晓幽默，在哪个人跟前，都不惹事，还会拿捏分寸。上上下下无不满意。是讨人喜欢的孩子。一听祁笙要同吴尽一起，不少人都表示担忧。
　　两人接到任务之后，隔天换了一套打扮，便从闵市离开了。
　　祁笙身形劲瘦，身高在男人里算高的了。但见到吴尽，还是矮了他半个脑袋。在祁笙的想象里，活土匪，应该是红眼睛、五大三粗、面目狰狞那种。后来，他发现，自己完全想岔了。
　　有一说一，吴尽面目清秀，脸白白净净，高鼻梁，丹凤眼，是个好皮相。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祁笙第一眼见到吴尽，就对吴尽有股莫名的好感。觉得他不会是传言里的那般心狠手辣，相反会很可靠。
　　两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终于到达了江北。由于那批物资是在一个山沟沟里生产的，因此两人还需步行进山。
　　一路上，祁笙想找些话题解闷儿，偏偏吴尽不领情。祁笙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祁笙在此之前，没有外派的经验，说实在的，他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看到要进山了，这个害怕的情绪，憋不住了。
　　“我能不进山吗？我在外面等你，你把物资取出来，我俩一起走。”祁笙停住脚步，问道。
　　其实，吴尽一路上也在观察祁笙，在他眼里，祁笙虽是下人，但与那些少爷小姐没什么两样，都皮娇肉嫩。既没受过苦，也没训练过，还要他跟着。真不知道，是翁老他们低估了这个任务，还是高估了吴尽的能力，啧，搞不懂。
　　吴尽就像带着个小羊羔子出门，自个都难保住了，还得护着他，啧，麻烦。
　　原本在前头走着的吴尽，听到后面的祁笙这么说，也驻足停下来。一路上，他多少也察觉到祁笙的情绪，害怕是人之常情的事。毕竟，他也是从第一次走过来的。
　　吴尽从口袋里拿出两片薄荷叶，递给祁笙，“实在感到心慌，你就嚼两片，会好很多。现在是白天，山路还能看清，要到夜晚，路是一点都赶不了。另外，山中多凶人野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更不安全。还有，就算我进山了，还要清点物资，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把你一人留在这，不妥”。
　　祁笙明白吴尽讲得在理，他接过薄荷叶，可还是有点发怯，“好，我跟着你，你路上要同我讲讲话，分散我些注意力，我就不那么紧张了”。说完，他直巴巴瞅着吴尽，怕被拒了。
　　吴尽无奈的点了点头，继续行进了。
　　“来之前，我问了翁老，这批货运回的期限是一个月。可现在，年关在即，大雪封路，我们估计得抓紧。”话到嘴边，有些担忧被吴尽咽到肚子里了。
　　南下过豫关，必须赶早，若被雪埋了路，怕是三个月都从山里出不来。
　　“我们从北入山，但出只能从南边。因为北边作为迎风坡，接下来的几天，坡路会被雪封死”吴尽深入浅出地说着。
　　“放心，我们没那么倒霉，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祁笙低头认真走着路，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祁笙愈发肯定自己当初的直觉，吴尽真的很靠谱。
　　渐渐的，祁笙也放下心来，像个小太阳，自个又哄好了自己，开始活泼起来了。东瞅瞅西望望，对周围的环境感到新鲜。
　　一路上，吴尽其实顾虑重重，只不过这些，从来他不摆在脸上。他尤其担心的是，出了豫关会如何。若不济，碰到陆系军阀，又当如何。
　　两人在不同频道上，各自怀着心事，不断赶路。
　　不知，是不是印了祁笙讲的话，他们自入山，清点完物资，已过一周。目前已经顺利出了豫关。
　　只要过了三岭山，再继续走两天，不出意外就能赶上宋家的火车站了。出发前翁老已同宋家的人也打过招呼了，火车站便是接头碰应的点。
　　可事情的发展规律，往往是，不出意外的话出了意外。

　　吴尽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好巧不巧，过三岭山时，吴尽等人被陆系军阀下面的一个守将给逮住了。
　　这个守将，叫鲍成功，是个实心眼的。吴尽向他解释，这是运往闵市的粮车。他不信，非要停车卸货检查。
　　这粮车里里外外贴的都是大大的史字。鲍将军又不傻，这乱世里，能东西南北做生意的，不是闵市的史家，还能有谁，这般财大气粗。
　　这时，祁笙将鲍将军拉到一旁，赔笑着说，“将军，我们呢，也就是听命行事的下人。上头让我们把粮食月内运回去，我们也不敢耽搁啊。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行行好，通融我们一下呗。”说完，祁笙悄摸着塞了一袋银元到鲍将军手上。
　　鲍将军也是头一次见这般细致模样的小厮，他掂了掂手里东西的分量，心里起了计较。
　　鲍将军将银元不动声色收到口袋里。扭头，同祁笙拉开了些距离，扬言“不行，我管你们哪家，就是天家，到我这也得检查。”说完，不看祁笙一眼。
　　祁笙愣住了，头次见如此无赖贪婪之人，脸气得铁青。瞪着姓鲍的，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祁笙走到吴尽身旁，同他耳语了几句。
　　吴尽也预料到，这帮人多少会从他们身上搜刮些东西，但没想到会这般贪。于是开口问道，“要是我们让你检查了，你就会放我们走吗？”
　　原本瞪着鲍将军的祁笙，转头，瞪着吴尽，一脸不可思议。
　　“当然”，鲍将军一边擦着他的手枪，一边点了点头，可眼皮子是抬都不抬一下，态度是十分的轻蔑。
　　“可我们的粮车这么多，所有的粮食要是都卸下来，由着你们检查，这个月必然无法到闵市”。因为吴尽从山里出发时，共计拉了二十辆粮车，同时又雇了十多号人帮忙。
　　鲍将军拿手帕擦了擦自己油光满面的脸，不耐烦了，“耽误你们的时间，又不关我的事。检查是为了确保安全，当然越细越好。”
　　吴尽心里门清儿，眼前这个胖的像头猪的人，既不会放货也不会放人。要给他送银子，那是送多少，收多少。
　　“将军，既然这样，您随便验”，吴尽耍着嘴皮子，忽悠起来，“陆奎大将军乃盖世之英雄，史家早有结交之意，苦于一直没机会，可惜啊”，
　　他向前缓缓踱步，给鲍将军倒了一杯茶，继续循循善诱道，“今日多亏您啊，天赐良机，让我们有幸开开眼，得以目睹将军风采。希望您给引荐一下。事成之后，史家愿以黄金万两奉上”。随后，他拿出小金鱼，放到鲍将军眼前。
　　其实，在军队里，上级对下级几乎有着绝对权威。
　　谁不希望，有人在自己老板面前，多美言自己几句。况且，这还是响当当的史家。军队也要吃饭，要是能拉到史家的赞助，往后行兵打仗，也无后顾之忧了。
　　最重要的是，论功行赏之际，史家无疑是他鲍成功拉进来的，得记他一功。
　　鲍将军虽是粗人，但能混到将军的人，心里也不糊涂，有些事，熟轻熟重还是晓得的。
　　鲍将军使了个眼神，底下的士官把小金鱼收下去了。
　　随后，鲍猪头转了转他那大猪脑，再看吴尽时，已是满脸笑容，红光洋溢，仿佛对面是他失散多年、刚刚相认的兄弟，“小兄弟，好眼光。我们陆将军可是豪杰，虽不是你等想见就见的。但今天，我看你们史家心够诚，我等也愿促成这桩美事”。
　　鲍猪头把吴尽拉到一旁了，“兄弟，这拜观音还得上香呢…你们史家多少也得…”，
　　吴尽明白他那没音儿的下文，鱼儿上钩了，岂有不继续的道理。
　　趁对方话没落地，他赶忙接上，“必须的，大哥，这点礼数，我们还是懂得。少谁也不能少您的啊！您不愧为陆大将军的手下，我等佩服佩服啊”，还未说完，鲍将军已是喜上眉梢、一脸激动，这兄弟太上道了。他拉着吴尽的手，一阵摇晃。吴尽无奈，只能任由对方拉着，也满脸赔笑着。
　　旁人不明所以，只看到，这两人不知嘟囔些什么，就亲热的拉起手来，哥哥弟弟的叫着。
　　到最后，鲍将军已要大摆宴席，款待吴尽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