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杀也》摇木罗生

34、第 34 章 夜深下

　　夜深下来，东街如往日般热闹，天上星繁云淡，明月流光。

　　粉衣女妖趁夜色又溜进了西街，因常华设的结界，她并未察觉到常华坊里的异常，只努力装出人的神情举止，混进人堆里玩去了。

　　常华坊里，容初还轻握着那个人偶，思索如何让他自己出来。

　　要想强行拽出来，也容易，不过于事不利，他也懒得做。思索半日，他微微一笑，突然和常华谈起当初红枝公主的事。

　　秋收虽躲在里边不出来，外界的声音，他还是听得到的。

　　容初想罢，将木偶放至桌上，悠闲地支起下巴，暗中给常华使了个眼色，轻轻笑道:“红枝身为一国公主，未免也太肯动气了。不过是个貌美的男子而已，怎就值得她下这样的死令。”
　　常华正发着呆，听见容初毫无征兆说起这个，不由地一愣，怀疑自己回了百年前的护都。看到容初给他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会心一笑，随手从桌上的盒子里拈出根铜丝，挑弄面前蜡烛的火心，慢道:“她可是皇帝唯一的女儿，金枝玉叶，打小就没人敢忤逆她，突然来了这么一个身份卑贱的平民，堂而皇之地驳她的面子。公主自觉受辱，自然火冒三丈。况且再怎么死令，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而已。只可怜了秋收，不明不白，就被折磨死了，哎……”

　　桌上摆放的木偶表面静默不动，里边暗暗开始涌动的怨气，却逃不过容初的眼睛。

　　他只稍稍一瞥，便看见由木偶里隐隐冒出些灰幽的光。

　　寥寥几语，一声叹息，秋收都已听见了。

　　容初微微一笑，佯装不知，继续道:“公主的确狠毒，连他死了竟也不肯放过他。还把他的魂魄塞进这么小一个木偶里，置在西街后头。那块地可是怨气最深重的，秋收在那里待久了，怕是要成了怨鬼。”

　　这话转得突然，常华细细听着，想琢磨出容初的意思，却捉摸不透，又不敢妄言，怕乱了容初的打算。他趁容初话音刚落，再叹一声，借此缓了会儿，犹豫了片刻，才直白接着道:“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

　　容初见他眼里稍有疑问，也没在意，只时时关注木偶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如今公主怕东窗事发，教了我们法术，叫我们寻来这木偶，将其毁掉。听令时我还不知这事，听底下那鬼差那么一说，我倒是有点不忍心了……”

　　常华瞄了眼木偶，也发觉了其的异样，渐渐明白了容初的意思，附和着笑道:“不忍心又能怎样？你不过是个听令办事的，公主的命令，你敢违抗？”

　　“若只有公主的命令，倒还好办，寻托辞含糊过去就行，可……”容初佯装苦恼地揉揉眉心，叹道:“可这事还经了我们陛下的手，天阴两界交好，陛下看在天界的面子上，对此事定是看重。这样一来，想搪塞都搪塞不过去了。”

　　常华才稍稍明白了一些，一听什么天阴两界，还有什么阴界陛下的事，便又糊涂了。秋收还听着，他不敢露怯，也跟着发愁的叹口气，谨慎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容初心里的主意却是越来越清楚:“我虽只是个鬼差，但也真是受够了红枝公主了。她当初造下的孽，为何要叫我们来平？实不相瞒，前些天我找到后山的时候，发现那木偶留置之处，还埋着具妖骨，看那残留的妖气，至少是只百年的大妖。我之前在鬼录上看到过，说百年大妖之骨，释灵仙花之养。要知道释灵花可是个奇物，极难养成，可我那日去看，竟见妖骨之上，真开了朵花，且样子也极像，可惜花骨尚在，灵力却不知所踪了。”

　　一通话下来，常华听得一头雾水，愣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满脸疑问道:“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说这个？”

　　容初眼里意味深长，语气却是叹怜:“这人实在可怜，就算是死了，好歹也还他个清白。因他已是个死人，生前的冤屈，只有我们地下鬼府的人知道。陛下又有严令，凡间生死之缘故，都只可在地下流传。因此天上不知道红枝公主做的这桩恶事，才让她羽化成仙，位列仙班。这样欺上瞒下的事，总得有人戳破了才好。他若真成了怨鬼，也好消解他的怨气，早日下经鬼柱，判府判后，转世再生啊。”

　　常华脸上疑色渐浓，试探道:“如此说，你想帮他？不打算遵陛下之令，毁了他了？”

　　“这正是我两难之处……”容初伸手抚上木偶，轻叹口气，道:“有陛下之令压着，我就算想存着这桩证据，也是有心无力。与其让我如此为难，还不如他已成了怨鬼，为着自保，现直接出来自己逃了。万一来日真有机会告发红枝公主，还他一个公道，也是好的。陛下那边，我也好交代。”

　　至听到这，常华才恍然大悟，容初这是要循循引诱秋收自己出来。这些话一出，两人直接成了受命毁木偶，却于心不忍，对秋收略有怜惜的鬼差了。到时秋收若真的出来了，他们好趁势接近。借他灵力解四凶封印的事，自然也更好办了。

　　常华暗暗赞叹，不愧是零一，就是阴险狡诈，眨眼间竟就编好了这一大通谎话，什么鬼差阴界陛下的命令还有红枝位列仙班的，跟倒豆子似的全抖落出来。他跟了零一这么久，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更何况是在西街“朝生暮死”的秋收呢。

　　他们不是什么心善的鬼差，也没受阴界鬼帝的命令。红枝更是在百年前便薨逝，入土埋葬，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生世了，根本没有羽化成仙。这些都是天阴两界的事，零一清楚，可秋收已在木偶里被困了百年，却是无从知晓。容初料定了这个，才想出这个法子来激他出来。方才他布谎时，木偶里那灰幽的光，已是越来越强烈了。

　　秋收的魂魄初入木偶时，尚无意识，在那块巴掌大的木头里，只一片无边际的混沌。而后灵气聚集，他才渐渐回复了魂形，忆起之前的事来，才发觉自己已死，现是以魂托世。
　　于西街后山的密林深草里，四季轮转，只听得到雷雨风雪，枝叶凋零生长的声音。看不出外边日出月落，只知一年接过一年。

　　他茫然不知自己为何会被困在此处，只记得自己的冤屈无辜。日复一日，于混沌中怨恨，侵吞时间。所处之地的灵气经他怨念翻染，成了极重的怨气，加之百年大妖残存的法力，日渐氤氲，当真使他成了怨气深重的怨鬼。也是这一意外的怨气，养成了释灵花。释灵花受他的怨气陶养，自然认他为主，法力养成，便离了花体，融进他的怨气里。

　　秋收在木偶里不知这些，也不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成了怨鬼。不知今夕何夕，忘了数外边的叶子落了几遍。初听容初二人说话时，他还以为时间尚不过几年之久，一时怅然，怨气触动。后再听容初说到红枝成仙之事，又是愤然。他受无妄之灾，被抓进大牢，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受刑含冤而死。害他之人却因有权势，风光一世位列仙班。如此不公，他怎能不恨？

　　可他生前本就不是什么历经世事之人，又不知外界的情况，被西街的女孩带走后，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暂在木偶里躲着。没想到误打误撞听到了这样一番话，秋收对这些话虽是半信半疑，不知真假，可也不敢赌。无论如何，这木偶落到这两人手里，已是不安全了。倘若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他更要保全自身，好从长计议。哪日真的见到红枝，无论借公借私，无论她是仙是鬼，他都要问清当年之事，报了这仇！

　　外边容初常华二人不再说话，默然坐着，看这木偶的幽光越来越明亮闪耀，以木偶为根源，不断涌出幽光星点汇聚，似枝木般向上蔓延生长，在空中渐凝成人形，散出极强的怨气。

　　顿时整间屋子里怨气四溢，墙上的木偶受不住这怨气，纷纷挣扎摆动起来，碰撞发出空脆的声音。随幽光炸散，一齐胡乱掉落下来，数目之多，堆积于地。

　　幽光炸散之时，屋里的怨气跟着冲击开来。天上星离云散，护都忽刮过一阵大风，满东街的灯笼摇晃不止，楼房都好似颤了一颤。西街后山更是高树群舞，涛声阵阵。

　　在茶楼里听戏的女妖遭其波及，向常华坊的方向看了看。护城河底的女鬼也受其影响，脖颈中金钗上挂着的金链也浮动翩妍。

　　桌上的木偶成了死物，其上方半空，赫然悬着一个男人。

　　或者说是男鬼。

　　常华本就是寄身于世，根本受不住这怨气的冲击，差点被冲散魂魄，当场再死一遍。靠容初护他，他才只是抖擞了片刻，得以安然无恙。再看那男鬼秋收，化出魂体时，当真就是他当年雕刻的样子。

　　头上带着黑蛛冠，墨色长发。面上黑布横目，虽不见目，但也能看出脸上容貌之美丽，唇红齿白。身前一玄白色的长布环身，连着对红珠。通身玄衣，衣样杂繁。双袖宽大，背后百眼符环成双结。衣摆下不见双脚，只有黑雾缭绕。

　　容初沉着地看着，常华却不停地上下打量秋收，看那华丽的衣裳，止不住地赞叹:不愧是出自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