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追杀目标变成对象怎么办》湖上山

3、初见

　　江湖上有多少“江谷主”，许问清不清楚。但他只知道一位，还是前些天吃饭时才认识的——百药谷主江子舟。
　　他又屏息凝神，专心致志地听起了墙角。待听到“百药谷”三个字，他已确定树下人的身份，正是江子舟。

　　许问清皱了皱眉。
　　这未免太过讨巧，他五日前刚从别人嘴里听到，现在就见到了谷主本人。他一路上打听到不少消息，据说江谷主行踪不定，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怎地偏偏让他碰上了？

　　月上中天，林中的明暗色块缓缓移了位。方才还和树影几乎融为一体江子舟，在月光下终于显了形。
　　树下的两拨人无声地对峙着。

　　江子舟身着黑衣，靠在树上，受过伤的左臂垂在身前，右手却背在身后；周围的大汉对他颇为忌惮，这位谷主只是困兽犹斗，他们也不敢放松警惕，提着刀，结成阵法，慢慢逼近树下。

　　一朵白莲花似的云掠过圆月，遮住了一瞬的月光——
　　时机已到！
　　江子舟右手凭空一扬，不见有什么东西，十余个大汉之中却有半数都倒在了地上。阵法破口已现，江子舟身形一闪，趁着对面愣神的一瞬，已然踏出了包围圈。

　　许问清心下了然，江子舟用的乃是银针一类极轻极细的暗器。寻常暗器可以靠听声辨位躲开，这种银针因为太过轻巧，射出时声音很难听到，也难以引起气流的变化，只能靠看。江子舟方才迟迟不发，无非是为了等云彩遮住月光。在那一刻，银针无法反光，自是更难躲避。

　　余下的五名大汉的迟疑顿时一扫而空，转眼间又将江子舟团团围住。他们不再忌惮，动作间反而利落了不少。
　　江子舟未带兵刃，并掌做剑，赤手空拳地和五人相斗，竟然不落下风，转眼间已经放倒了一位。

　　可惜肉体凡胎挡不了金石之坚，呲啦一声，为首大汉的刀刮破了江子舟的左袖，他左臂上又添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旧伤未好，新伤又至，他掌掌都要消耗内力，两道伤口里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气力一点点地流失。
　　江子舟硬提着一口气，看准时机，左手两指精准地抓住了薄薄的利刃，右臂将迎面而来的大刀往上一抬，躲过了凶险的一击。背后风声传来，江子舟无暇他顾，在有限的空间里只能移开后心，打算拿左肩硬生生受一刀。

　　空气中的血腥气弥漫。
　　许问清从怀中摸出一把银针，仔细数了四根，毫不迟疑地打了出去。
　　四位好汉显然没有想到头顶的松树还会下松针，一人挨了一根针，顿时倒地不动了。

　　江子舟见柳暗花明，还未松了一口气，先被银针晃了眼。他点了左臂两道凶险伤口周围的穴位，见止了血便没再管，转而冲银针来的方向一抱拳，朗声说道：“多谢相助。在下姓江名子舟，不知对方是哪一路的朋友，可否愿意让江某见上一面，也好日后报答。”

　　声音过处，树叶摇动，像是一阵风刮过，很显然话音之中藏了内力。
　　许问清坐在树枝上，却不回答，等着江子舟离开。
　　他此番重回西荆，只不过为了再见师父一面。至于江湖事，他不欲插手。
　　若非在客栈里见到了百药谷送药的小弟子，碰巧兴致所至问了句谷主的姓名，不然今日想必会视而不见，一走了之。

　　江子舟听不见回声，知道对方不欲透露身份，摘下随身玉佩挂在旁边的树上，当下很识趣地说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阁下日后若有何差遣，可带着这块玉佩前往百药谷。”

　　对方依旧没有声响。
　　江子舟正打算离开，回想起方才眼前闪过的银针，还是决定再多问一句：“阁下一手‘春风化雨’甚是绝妙，江某唐突，不知阁下可否认识朱震朱老先生？”

　　江子舟没听到任何声响，眼前却凭空多了个人——刚刚那句话赌赢了。
　　他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看到右眉下压的那颗小痣，便知道找对人了。虽然已在画像上见过，可本人还不一样些。画像虽以黑白水墨画就，可光那一双眼睛就增添不少颜色；等见了活生生的真人，脸上的活气却少了，比画像上还要冷淡几分。

　　江子舟在杨明晓传信前，从未听说过许问清。他本以为许问清只是个普通的江湖人士，可他分明看得，许问清那银针的发射手法、方向、劲力，与百药谷竟有七分相似。可眼前这人又不是百药谷的，到底是何来历，竟然连杨明晓都没能查到他门派。

　　“谈不上哪一路，我无门无派，曾经与朱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许问清曾在皇宫中潜伏数年，别的不说，分外沉得住气。饶是这样，听闻朱震二字还是没忍住，直接现了身。

　　“朱震”是他师祖的本名。师祖平日里深居简出，很是低调。师父成名后被问及师承，师祖的别号才在江湖里流传一二，至于他讳莫如深的本名，几乎无人知晓。也正因如此，师父与他行走江湖多年，都未能探查到师祖的死因。
　　机会可遇不可求。
　　眼前的江谷主怎会知道师祖的名字呢？

　　许问清本想再套套江子舟的话，可这片人迹罕至的密林里，突然传来声音！不止一个方向，听那动静，至少有几十个人。
　　许问清不在江湖已有十年，再结合江谷主方才被追杀的经历，来人的目标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江子舟脸色一沉，带着许问清回身往树木浓密处走去。许问清不想让刚到手的线索断掉，一言不发地跟上。他们俩在密林里没走几步，便运气极好地碰到一座隐蔽的破庙。
　　这座庙虽然积灰不少，却并不破败。月光从窗户纸上的破洞穿进来，照得满室的灰尘浮动。隐隐看到庙中供奉着几十余个牌位，半藏在阴影中，阴森森的，简直是标准的民间闹鬼故事的发生场所。

　　许问清医生出身，刚在跑路不说，一旦坐下来就发现江子舟左臂的两道伤口还大剌剌地敞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扔给了江子舟：“自己包一下，不要感染了。”

　　江子舟端详了一下荷包，素淡的青色绸缎，挂了同色略深的穗子，颇为雅致。他打开一看，顿时哭笑不得——雅致的荷包里装了不少常用药膏，角落竟然还塞了一卷纱布！
　　江子舟取出盒金创药，敷在伤口上。右手拿纱布绕了几圈，单手用力别扭，怎么都包不好，干脆把纱布取了下来。
　　一双手却伸过来接住纱布。那指尖蹭到了江子舟的手背，竟是冰凉的。

　　许问清拿过纱布，三下五除二就包好了伤口，既服帖又不勒人，末了还展示似的，打了个漂亮的如意结。
　　江子舟：“……”
　　许问清看了江子舟一眼，无声地表达了不好说出口的话：你不是郎中头头么？怎么连包扎都包不好？

　　江子舟读懂了那隐晦的眼神，丝毫不脸红，当下装作看不懂道：“包得真漂亮，谢谢这位……”
　　“许问清。”
　　“谢谢许大夫，来日必定请你去百药谷，教教我们这些野郎中怎么打结。”

　　正说话间，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
　　“陈长老、吴长老，你们也是因密信才来到此处的么？”粗犷的男声响起。
　　随即，一道女声很快接了话：“赵长老，你也收到了？我在林子外碰到吴长老，见同路便一齐赶来。那封信到底是谁发的？”

　　三位长老当下聚在一起，取出了各自收到的信件。翻开比对，内容完全一致：“查得李、江二位遇害之线索。今日寅时三刻，赤川城东三十里处，望前来。”

　　李、江二位不必写出全名，百药谷上上下下全都知晓——正是百药谷的前任谷主李顺明和前任长老江长风。
　　二位前辈将百药谷从一处寻常药铺变成小有名气的江湖门派，却在十余年前遇害身亡，自此之后百药谷内乱，迅速衰落。现任谷主江子舟正是江长风之子，他能收服众人、出任谷主，也有江长风的缘故。

　　弟子们围成一个圈，四处搜寻。有站得近的弟子见到那信封，内心陡然一惊——这是百药谷中传递重要信息时才会用到的，只有长老和谷主才可以用。
　　这信封看似平常，不过是在封泥上盖了百药谷的章，若有奇技淫巧者未必拆不开。可那封泥底和信纸上却抹了药，擅自拆信的人会当即中毒，全身瘙痒难耐，只有把信交给百药谷，才能求得解药。

　　百药谷谷主之下设了四位长老，既然三位长老都收到密信，江子舟又向来会署名，发信的可能人选只剩下刑罚堂冯长老了。可冯长老只管门派法度，不曾离开百药谷半步，又怎会发这样一封密信呢？
　　三位长老相顾不言，还是赵长老率先打破了沉默：“谷主会来么？”

　　许问清听到此，心里有数，外面三个领头的应该是江子舟的下属。不知道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总归不是来追杀江子舟的。他转头去看江子舟，只见那人刚好站在月光和阴影的分界线，倾泻的月色只照亮了男人的衣摆，面容却隐在了黑暗里。

　　江子舟忽地往前走了两步，高挺的眉骨投下浓重的阴影，整个人显得越发肃穆。借着一点月色，他理了理衣袖，将左臂藏在身后，丝毫看不出受了伤。
　　只见他姿态甚是庄重地……翻窗而出。

　　还没等陈吴二位长老回答赵长老的话，江子舟先出了声：“诸位好啊。”

　　正好此时，领头的弟子便上前来汇报情况：“谷主、三位长老，我们在林子中搜到十三名黑衣大汉，其中九名已经死了，只带回来昏迷的四位。另外，还有个被吊在树上的人，也一并带过来了。”
　　后面几位弟子随即上前，将人带上前。

　　江子舟的目光跳过黑衣大汉，直接看向从树上解救出来的倒霉蛋。那位仁兄的双手双脚都被捆住，还被麻布袋子罩了起来，看不到脸，但能看到怕极了，身子抖个不停，连带着袋子也颤动不已。

　　江子舟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来此处办一件私事，不想在林子外遭遇这些黑衣们的追杀。密信不是我发的，想必……和黑衣背后的人有点关系。”
　　他转向离他最近的吴长老：“吴长老，还请你把那封信拿过来，我看一看。至于另外那位兄弟，先给他松了绑吧。”

　　赵长老命人将四位不省人事的先看管起来；陈长老上前，一把掀开了麻袋，手中银光一闪，捆着双手的绳子应声而落。
　　江子舟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密信内容，心往下一沉，想收回刚刚那句话，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刚抬起头，只见麻袋兄嘴上的封条只撕了一半，话早已说了出来：“李谷主、江长老的死与朱震有关！”

　　“朱震？”
　　“朱震是谁？”

　　麻袋兄好似怕别人不让他说话，先喊了句最重要的出来。他粗粗地喘了几口气，才又张口。凭借天生的好嗓子，压过一众噪杂：“朱震是李老谷主的关门弟子，也是百药派开派以来唯一的弃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