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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争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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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袋兄话音一落,三位长老以及几位资历较深的门人全都神色一凛,他们隐约知道老谷主收过这么一个弟子,最后离开了百药谷,但对他的姓名、形貌一无所知。时间一长,不由得使人怀疑自己当初听到传言的真假,连拉闲话都不曾提及。
年纪较小的则一头雾水,完全没听说过,连忙向身边的师长打听。
安静一瞬后,低低的议论声重新炸开。江子舟知道,比起似是而非、语焉不详的议论,直接把话敞开说是更好的选择,当即运了些内力在声音中。
“朱震是李老谷主的故友之子,因为父母双亡,被老谷主带回谷中住过一段时间。他继承家学练剑,李谷主不擅长剑,便把他送出百药谷,另找师父习武。至于弃徒一说,完全是无稽之谈。”
江子舟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又笃定得很,三言两语讲明了前因后果,噪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许问清早已从庙中出来,坐在一棵松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百药谷中人。
站在江子舟身边的两男一女,想必是三位长老。女的年纪约莫四十,穿一身素色衣衫,长发随意地在身后挽了个结,听他们方才对话,这是陈长老。
至于另外两位,赵长老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穿着蓝色布衣,做农夫打扮。吴长老只有耳上垂下的两缕头发是黑的,其余须发却是银白的。他身穿一袭道袍,手里拿着拂尘,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百药谷来人虽多,可看衣服服色可分为三种:腰上系了条蓝布条的、穿着道袍的和其余衣着正常的。三种服色的弟子交错站着,有一定规律,绝对不会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混乱。
等到麻袋兄张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的时候,许问清却看向了将他带上来的那两个弟子。
许问清进入林中时甚是谨慎,但凡沿途有异动他都会去查看一番,连只啃松果的松鼠都没放过,怎么会不知道林中有这么大一个活人呢?
那两位弟子腰间的布带蓝得扎眼,许问清心下了然,密信九成是赵长老发的,麻袋兄也是赵长老带来的。
他听完江子舟讲朱震的生平,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心想原来师祖与百药谷有一段渊源。
但师祖不仅剑术精妙,也通晓医药,与百药谷的联系绝对比江子舟说的要深。
吴长老听完麻袋兄和江子舟的话后,端详了端详麻袋兄的眉眼,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小孙么?从前在老谷主院子里照料草药的小孙么?”
“是。”小孙应道:“吴长老好,还记得你当初送给老谷主一棵‘七魂’草,分外难养,现在还在么?”
吴长老摇了摇头:“老谷主和江长老去世后,教中一片混乱,后来再回到老谷主的院子里时,那棵草早就枯萎了。”
陈长老性子急,但到底等到他俩叙完旧才问道:“老谷主和江长老的死,和朱震到底有什么关系?”
小孙看了眼江子舟,方才说道:“因为照顾草药,我平日有大半时间里都待在老谷主的院子里,老谷主便让我住在院内。
“朱师叔进了百药谷后就住在老谷主旁边的院子里。有时清晨,我见过他练剑,那剑薄得很,细细的一条,和片兰草叶子似的。”
小孙说完,意有所指地停顿了片刻。
吴长老倒吸一口凉气。他和几个弟子将老谷主的尸骸迎回谷中下葬,亲眼所见,老谷主的心口上有道一寸见长的贯穿伤。
江湖上剑派最多,使细剑的门派仅他知道的就有四个。百药谷当时势力衰微,他们不欲多生事端,就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后来多处探访,从未见过这么细的剑。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竟然找到了。
“有一天,老谷主和朱师叔大吵一架,当晚老谷主就把朱师叔赶出了百药谷。
“多年后,老谷主在出谷采药途中遇害,当天江家起火,江长老葬身火海。我趁乱跑下山,去客栈里端盘子,在周边镇子上苟活了这么多年。
“直到几年前,我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探查当年一案的仵作,他喝多了酒,跟人夸海口时说他见过最细的剑,只有两指那么宽。我事后和他打听,他却三缄其口。
“我花光了这些年的积蓄,才从他嘴里挖到个秘密,他在检验老谷主遗体时,致命的伤口便是心口一处两指长的剑伤。
“至于他为什么三缄其口,是因为当初有人花了大价钱从他嘴里买下了这个秘密。那买主,就是江谷主!”
赵长老听闻最后一句,脸顿时红了,他大喝一声:“小孙!话不可以乱说!若李谷主死于朱震之手,那害死江长老的凶手多半也是朱震。子舟是江长老之子,怎会包庇杀父仇人!”
小孙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江谷主,你还记得你在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么?‘朱兄若愿归还,江某必将压下事端。’”
陈长老一把夺过那张纸,纸上十四个黑字一清二楚,确实是江子舟的笔迹。
江子舟看了一眼,说道:“自父亲死后,我从未见过朱震。这封信是别人伪造的。”
小孙:“我拿着白纸黑字的证据,你居然想矢口否认。各位长老,你们可否知道,江谷主要朱震归还何物么?”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论情,他们愿意相信江子舟的话;可论理,那熟悉的字迹就摆在眼前,分明出自江子舟之手。
小孙见三位长老不吭声,随即自顾自地说道:“我派有一镇派宝物,有两把钥匙,李谷主和江长老各拿一把。朱震被逐出门派时偷走了李谷主的钥匙,多年后他贼心不死,害死了李谷主和江长老,却没能拿到另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江长老给了江谷主。”
在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从未听说过镇派宝物一事,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江子舟。
江子舟神态如常:“我身为谷主,从来没听说过宝物一事,更没见过什么钥匙。赵叔,当年我父亲死后,是你收留了我和妹妹。我们兄妹二人将身上所有东西都给你看过,你当时可曾见过钥匙?”
赵长老被接踵而来的话给砸晕了头,不知该信什么、不信什么。
可当年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在两个小孩子的执意要求之下,他确实细细查过一番,但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处。
他下意识地回道:“没有。”
小孙:“江谷主年幼时便心计过人。你明明查到了朱震,却拿此事和他做交易,朱震若愿意归还钥匙,你就替他隐瞒。姓江的,李谷主和你父亲的死也能拿来做买卖么?”
有位身系蓝带的弟子喊道:“江谷主,我素日敬重你,你竟然去做这种事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几位弟子低低地附和,向喊话的弟子靠近,隐隐以他为首。
江子舟:“孙先生,这些连我都不知道的、无中生有的门派密辛,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呢?”
小孙低低地笑了几声,平复心情后才重新张口,可还是带着明显的哭腔:“我小时家中贫困,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就把我扔到山里,被碰巧上山的李谷主捡了回来,这才活了下来。
“我这条命是李老谷主救回来的,这些年一直暗暗关注,好不容易才查到的消息,怎就被江谷主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变成无中生有了?这些消息,是我在万……”
三枚黑钉忽然飞了过来,直取小孙的面门。电光火石之间,江子舟一掌打出,掌风打斜了一枚钉子;赵长老抽出一根布条,将另一枚钉子卷了回来。剩下那枚钉子却正中小孙眉心,发黑的血流了下来,小孙当场暴毙。
众人转向钉子来处,只见那四名黑衣大汉中,一位刚转醒,右手还保持着发射暗器的姿势,却在他们看过来的一瞬间,又送出三枚钉子,打死了三个同伴,自己口中溢出黑血,咬破舌下毒囊自尽了。
方才喊话的那位弟子手拿一把长剑,直取江子舟的心口。
江子舟听到风声,闪身避开,在转身的同时强夺了那把剑,拿剑柄点了他的肩井穴。那位弟子顿时身体麻木,摔在了地上,口中却仍念念有词:“江谷主,你瞒下死因、手握钥匙、私藏宝物,是否对得起老谷主和江长老的在天之灵……”
赵长老听不下去,直接把人打晕了:“子舟,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为人。”
这一系列变动震惊了所有人。一时之间,林中鸦雀无声。
方才被追杀也好、被质问也好,江子舟始终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直到此时,他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他正色道:“李谷主和家父在世时,曾为了百药谷的筹备四处奔走,建派之初恰逢西南大乱,更是尽全力护佑门派平安。我虽资质平平,却不敢辱没先辈遗愿,更不敢拿生死大事开玩笑。”
虽然小孙的激烈情绪不似作假,可大多数人才见他第一面。他在提及来源时被灭口,是否有点太过恰巧?好似是有人成心想把宝物一事讲给大家听,又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的身份。
江湖中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日子,短暂的沉默让过热的脑子重新冷却下来,立马想到颇多疑虑。小孙讲的宝物到底是真实存在呢?还是被别人拉来当点火线,为了挑起门派内乱呢?
与之相比,众人还是更倾向相处日久的江子舟。
更何况,江子舟话音一落,他平日的所作所为都浮现在各人心头,当初几乎要分崩离析的门派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与吟啸派并列西南两大江湖门派,众人都有目共睹。
爽快如陈长老,更是直言:“谷主,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追查旧案,我们都清楚的。你执掌门派以来,凡事都公开可查,我身为长老也从未知晓有宝物一事,断然不会相信那莫须有的事情。”
江子舟微微一抬手:“多谢。话虽如此,还是得彻查一番,给大家一个交代。给冯序长老发信,命他彻查谷中,尤其是我的住处。将那张纸也一齐寄回去,让冯长老查一下墨水和纸张来源何处。若还有其他疑问,等回到谷中,我自会一一解释。”
一个机灵的小弟子跑来接过那张纸,恍若春天吹来的第一缕风,如同结冰的人群重新流动起来。
江子舟转头看了看小孙,毒发迅速,黑青已经爬满了他的半张脸,可脸上的表情依然激愤。
江子舟叹了口气,吩咐几个就近的弟子道:“他毕竟曾是我百药谷中人,做副棺椁,好生收了葬在此……不,还是和我们一路回去,葬在李谷主的旁边吧。”
他又让剩下的弟子重新搜寻一遍密林,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就在人群散开之际,他压低声音,只有身旁的三位长老能听到他的话:“赵久深,那群黑衣人是什么来历?又是谁让你发密信的?”
刚才闹剧上演到一半,陈吴二位长老便猜出了发信人,当下立在一旁,等着赵长老的解释。
赵久深没敢看江子舟的眼睛:“前几日,方才那位弟子带着小孙来找我,小孙当时只给我讲了朱震那段,没提到你和宝物的事情。他说这件事被瞒下来是因为门派中有内鬼,最好的方法是召集大家,让他当面宣布,看大家知道与否便能辨别……至于黑衣人,我不清楚。”
百药谷现今三位长老,陈空明陈长老、吴虑吴长老都是建派后才拜入谷中的,只有赵长老是从百药谷还是个小药铺时,跟着李顺明和江长风一路过来的。他与李、江二位感情最为深厚,再加上性格有些冲动,容易上头,还真是个最佳选择对象。
小孙背后的人知晓三位长老的情况固然心惊,更震惊的是给了鱼钩赵久深还真的一口咬住了!
江子舟气成了一个葫芦,深吸两口气,还是没忍住:“赵久深啊赵久深,你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吴长老抚摸着他银白的长须,拍了拍江子舟的背:“谷主啊,平心静气方能调理好肝气。来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江子舟哭笑不得,硬生生没了脾气。他将话头一转:“小孙最后要说的,应该就是黑衣人的来历。万……万什么?”
陈空明接到:“多半是万年帮。”